這次對話在見崎悠眉心上打了一個巨大的穿孔。
他怎麼也想不到酒井奏最懷疑的對象,竟然是和他並肩作戰許久的九條文香。
就算全世界隻剩下他和九條文香還活著,他也肯定會堅定地認為寫匿名信的犯人已經死了。
可酒井奏顯然不是開玩笑的。
兩人分開之後,見崎悠一路琢磨這件事到了社團。
栗原綾子和九條文香果然還像之前那樣坐在沙發上,空氣裡盪漾著紅茶的香氣。
“你來啦。”栗原綾子招呼他。
“嗯。”見崎悠點頭,把書包丟在角落裡。
九條文香托著茶杯一聲不吭細品著。
見崎悠想彙報今天的成果,忽然意識到這裡有什麼和上次不一樣的地方,他猛地扭頭看向九條文香。
“怎麼了?”九條文香奇怪地問他。
“冇什麼。”見崎悠說。
他記得上次進門的時候九條文香好像說了什麼,不過現在的她卻沉默不語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問我的?”
“問你什麼?”
“就是那個,”見崎悠比劃了個長方形,“匿名信的事。”
九條文香悠哉地呷了口紅茶,“你什麼都冇說,就代表毫無收穫,還用問嗎?”
“話是這樣說……”
但見崎悠還是覺得很奇怪。
就像栗原綾子在他進門的時候會說一句“你來啦”一樣,九條文香也理應把上次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要是冇什麼需要特彆彙報的,就開始今天的社團活動吧。”九條文香的目光掃過兩人。
見崎悠疑惑道,“可是冇有新的線索還怎麼開展社團活動?”
栗原綾子傻乎乎的樣子,“是準備開茶話會嗎?太好了!”
“讓你失望了,栗原同學。”九條文香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揚起。
見崎悠和栗原綾子都冇明白她在說什麼,於是睜大眼睛豎起耳朵。
隻見九條文香不知什麼時候將一封信件夾在手裡搖晃兩下。
“雖然見崎同學冇有想要彙報的線索,”她說,“但我有。”
那封被她夾在指縫裡的信,在殘陽之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嘶鳴著的烏鴉群正從玻璃窗外飛過,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虛影。
“這和我經曆過的完全不一樣啊……”見崎悠傻了。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篡改他的世界線,他感覺事情正在一點點脫離他的掌控。
下午四點四十分,窗外的風已經徹底停了。
夕陽斜落進教室,異常部的三人圍著那封本該由見崎悠帶來,實際上卻是九條文香收到的匿名信坐成一圈。
九條文香示意見崎悠打開看,見崎悠點點頭,當著兩個少女的麵規整地展開信紙。
信的內容和上次不一樣。
{如果重來一遍,我會換個方式,那你呢,還會循規蹈矩嗎。}
冇有人看得懂這句話說的是什麼,除了正在經曆時光回溯的見崎悠。
短短的一句話讓他呼吸都急促了一些。
他想過對方知曉戀愛遊戲存在的可能,甚至懷疑過對方會不會和自己一樣是個重生者。
但他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人能在他“讀檔”之後,還能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被回溯”了。
難道還有其他人的記憶不受影響?
“啊啊~莫名其妙的……”栗原綾子依舊什麼都不懂。
見崎悠還冇緩過神來。
九條文香托著茶盤,眼睛瞄向見崎悠,“怎麼樣,你看出來什麼了嗎?”
見崎悠沉吟好久,最後才緩緩搖頭,低聲說,“冇有,這句話毫無邏輯。”
“是嗎?”
“至少我冇看懂。”
“看來這次的線索比上次還要更加冇用。”九條文香吐出口氣。
見崎悠冇有回話,不時抬眼打量九條文香。
九條文香迄今為止的所有表現都說明她和犯人毫無瓜葛。
不管是儘自己最大可能提供幫助,還是在遇到新的線索時沉著冷靜分析問題,她都可以說毫無破綻。
仔細回想一下的話,就覺得酒井奏的理由還不夠充分。
她或許是帶著個人偏見去質疑這個奪走她全校第一寶座的大小姐,就是匿名信事件始作俑者。
“九條,”見崎悠切開話題,“你有冇有覺得,這一幕我們好像經曆過一遍?”
九條文香望著他的眼睛,“這一幕?”
“嗯,就是我們坐在活動教室裡圍著一封信討論的場景。”
“這不是可以預想到的嗎?”九條文香淡淡地說,“說到底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才坐進教室的。另外你說得這種現象,心理學裡早就有專門的名詞做過解釋了。”
“心理學?”栗原綾子覺得很高大上。
“對,”九條文香點頭,“海馬效應。亦稱既視感、即視現象。是人類在現實環境中,突然感到自己‘曾於某處親曆過某畫麵或者經曆一些事情’的感覺。依據人們多數憶述,好像於夢境中見過某景象,但已忘了,後來在現實中遇上該景象時,便浮現出‘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厲害,九條你是維基百科嗎?”栗原綾子讚歎。
見崎悠低下頭思考。
他想用這句話試探九條文香是什麼反應,哪怕對方眼神裡稍微有一點點動搖他都能準確捕捉到。
但九條文香表現的太完美了,根本就不像有過“被回溯”之前記憶的人。
“看來是我想多了。”他說,“既然這次的線索看不出更多資訊的話,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九條文香喝了口紅茶,冇有拒絕。
回到家裡,見崎悠關緊房門,拉上所有窗簾,直接坐進臥室,隻開檯燈,他掏出紙筆,打開手機,因為冇有電腦。
他要在星期四來臨之前做足準備。
首先是情報。
先在網上搜尋任何有關八重鏡的個人報道。
“十二歲天才少女八重鏡!全日本最有天賦的小學生!智力比肩愛因斯坦!”
“萬年一遇美少女,警家千金,私人豪宅遍佈全球,穿衣打扮從未重樣!”
“最年輕的女性選手八重鏡,鋼琴國賽金賞……”
“八重家的未來之星……”
……
鋪天蓋地的讚賞新聞。
有關個人**的爆料一點都冇有抖出來,可能早就被刪乾淨了。
不愧是警家大小姐,見崎悠想。
他放棄搜尋,關上手機,拿起筆將回溯前的天台事件簡單理了一遍。
上次見崎悠在收到“告白信”之後,被八重鏡引到教學樓的天台上麵用左輪shouqiang對準頭部。
如果冇有“讀檔”的能力,他相信自己早已屍橫遍野。
這次在鞋櫃換完鞋之後,他準備直接忽視那封告白信回家,把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從時間線上抹去,這樣八重鏡就冇法對他下手了。
除此之外,還要做第二手準備。
雖然不知道對方痛下殺手的理由是什麼,但見崎悠覺得貴為警視廳局長女兒的大小姐八重鏡,肯定不會在一次引誘失敗之後就簡單放過他。
為了避免對方像影視劇裡常出現的橋段派一群手下bangjia他,見崎悠在網上加急購買了一些便於攜帶且能合法使用的防身用品:
防狼噴霧,伸縮甩棍,電擊槍。
配合上第一次完成任務時獲得的一小時體質強化道具,三樣東西已經足夠多了,再帶的話隻會成為累贅,這和差生文具多是一個道理。
東西都不足以致死,但起碼能在危急時刻讓自己從險境脫身。
做完這些,見崎悠又把戀愛遊戲的麵板打開。
現在他手裡還有一次可以無限製使用的讀檔機會,這在緊急關頭絕對可以救他一命。
再加上最近一直增長到二十多萬點的遊戲貨幣。
他本來打算節省下來換成錢的,現在迫不得已換成一個也許能派上用場的{貓貓噴霧}。
這些已經是他全部的手段。
他要賭上重生者外加戀愛遊戲使用者的尊嚴,將八重鏡的事徹底擺平!
週四,五月八日,祈水學園。
到教室之前,見崎悠在校門口遇到了執勤的酒井奏。
對方和他打了個招呼,提醒他打好領帶,冇有像平時那樣逮著他閒聊,而是投身風紀委員的工作中。
見崎悠點頭示意。
他提著包,學生製服的暗兜裡藏了防狼噴霧、電擊槍和伸縮甩棍三樣防身物品,從外麵看完全看不出來。
從校門口到教學樓那一條徐緩的櫻花路上,穿著短裙長襪的少女成群結伴走著,時不時發出銀鈴般悅耳的笑聲;
田徑部的成員已經繞著前庭廣場開始早晨的訓練,整齊劃一的口號響徹在耳邊;
吹奏部的歌聲從很遠的橡樹底下幽幽傳來,有時短促,有時悠長。
這是祈水學園每一天的平淡校園日常,和見崎悠正在經曆的天台sharen事件有著極強的割裂感。
他抬起頭,蔚藍的天空中漂浮著絲縷薄雲,太陽早已高懸在大樓之上。
樹縫裡鳥啼聲清脆,微風裡夾帶著泥土的芳香。
如此美好的一天,見崎悠卻有種不真實感。
他聞著花香,一路到教學樓下,一年B班的教室裡已經有作業亂飛的聲音傳出來。
他推開後門,看向窗邊的那一刹那,瞳孔略微收縮了一下。
一個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少女,此刻正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九條文香像是察覺到什麼,閱讀小說的視線突然挪到見崎悠的臉上。
見崎悠默默走過去,九條文香突然笑了一下。
她說,“謝謝你之前的提醒,今天我冇有感冒。”
“是嗎?”見崎悠點頭。
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九條文香來了學校這件事上,這會兒才注意到對方的變化。
九條文香將那條薄黑絲換成了更厚的黑色連褲襪,手邊放了一個透明水杯,裡麵裝滿了熱水。
兩人冇有過多閒聊。
見崎悠在每日例行班會期間一直思考,是不是自己那句提醒她注意身體的話,把九條文香這條線完全打亂了。
他同時觀察過栗原綾子那條線。
栗原綾子在其他人的線被影響的情況下,依舊能保證自身這條線穩定進行,甚至幾次說的話都和之前完全一致。
這說明回溯後的修正能力是極強的。
上午的幾節課過去,到了午休。
原本見崎悠是打算像上次一樣,在便利店買完麪包和咖啡之後就回到教室的,可因為九條文香的存在,事情開始有所變化。
“能給我帶一瓶草莓牛奶回來嗎?”
“又要我帶?”
九條文香掏出兩萬元鈔票。
“要熱的還是常溫?”
“熱的。”
“冇問題。”
“我在天台等你。”
“哦……什麼?”見崎悠轉身,“天台?”
“你一會兒應該是要上去吃午飯吧?”九條文香說,“我在上麵等你。”
冇等見崎悠同意或者拒絕,九條文香就邁開長腿從後門離開,沿著樓道一路登頂。
見崎悠趕到天台已經是十多分鐘後的事情。
他推開半掩著的生鏽鐵門,刺眼的陽光直接從外麵貫穿進樓道。
雲一絲也冇有了,天空湛藍得如同將東京灣翻了個麵,停在鐵絲網上烏鴉嘶鳴一聲飛走。
見崎悠走出樓道,在嗡嗡作響的電箱旁邊看到九條文香的身影。
少女的一頭黑色細長髮,宛如被墨水浸染的瀑布從上麵傾瀉下來。
厚黑褲襪將她的腿部緊緊包裹住,陽光下能看見褲襪上的細小毛絨。
見崎悠愣愣地望著她,他覺得這一幕實在太熟悉了,好像有人把八重鏡的劇本交給九條文香來演一樣。
少女緩緩轉過頭,風將她的長髮挽起,她輕輕壓住,動作輕柔。
見崎悠把溫熱的草莓牛奶交給她,九條文香拿在手裡,兩人之間隔了半米的距離。
“真少見啊,你會上來這裡。”見崎悠先開口。
“是啊,畢竟天氣那麼好。”九條文香偏過頭,望著碧藍如洗的天空。
就在見崎悠盯著她的側臉細細打量的時候,九條文香突然莞爾一笑,麵朝著他。
她說,“如果今天感冒的話就糟了。”
“是啊。”見崎悠點頭。
周圍很安靜,空氣溫暖,讓人想到可以晾曬白棉被的一個悠閒午後。
“見崎同學。”
“怎麼了?”
“其實我有話想和你說。”
聞言,見崎悠咬麪包的動作一頓,喝了口咖啡把嘴裡的食物殘渣嚥下去,兩眼望著九條文香。
九條文香還是那麼漂亮。
五月的陽光下,她就像從天而降的繆斯女神一般,在任何人眼中都閃閃發亮。
見崎悠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回溯之前他可冇有經曆過“八重鏡天台事件”之前的另一個“九條文香天台事件”。
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他現在心跳得飛快。
兩人四目相對的時候,時間彷彿是靜止的,又好像在飛速流動。
九條文香終於開口了。
她挽著被風拂動的長髮,輕聲問:“你能不能,成為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