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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那香氣不是從院子裡來的——院子裡冇有桂花樹。是從牆外飄進來的，細細的，甜甜的，像一縷看不見的絲線，鑽進窗欞，鑽進他的夢裡。
他睜開眼，躺在床上，聞著那股香氣，愣了好久。
“姐姐，”他問，“什麼味道這麼香？”
星漪乙正在梳頭，聞言吸了吸鼻子。
“桂花。”她說，“隔壁李老實家的桂花開了。”
阿月的眼睛亮了。
“桂花？就是做桂花糕的那個？”
星漪乙點點頭。
“嗯，就是那個。”
阿月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衣服就往院子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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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天還早，霧氣濛濛的。
那株荷花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隻有幾片還帶著些許綠意，倔強地站在那兒。地上落滿了枯黃的葉子，踩上去沙沙響。
阿月站在牆邊，仰著頭，努力往牆那邊看。
牆很高，他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能聞到。
那股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甜絲絲的，香噴噴的。
他深吸一口氣，眯起眼睛。
“真香。”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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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飯的時候，阿月一直心不在焉。
他扒兩口飯，就往牆那邊看一眼。再扒兩口，又看一眼。
雷震看不下去了。
“阿月，吃飯就好好吃飯，看什麼呢？”
阿月放下筷子。
“雷大哥，我想去看桂花樹。”
雷震愣了一下，看向星漪乙。
星漪乙笑了。
“吃完飯帶你去。”
阿月的眼睛亮了，三口兩口把碗裡的飯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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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實正在院子裡曬穀子，看到他們，憨厚地笑著迎上來。
“漪姑娘，阿月，來了？”
星漪乙點點頭。
“阿月想來看看您家的桂花樹。”
李老實連連擺手：“看什麼看？儘管看！這桂花就是看的，香的！”
他領著他們走到那棵老桂花樹下。
那樹很高，很老，枝乾虯結，上麵開滿了細碎的、金黃色的花朵。那香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一陣風吹過，金色的花瓣紛紛飄落，落在阿月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裡。
阿月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一動不動。
“好看嗎？”星漪乙問。
阿月點點頭。
“好看。”
“香嗎？”
阿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香。”
他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幾片金色的花瓣，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李老實。
“李伯伯，這個……能帶回去嗎？”
李老實哈哈大笑。
“想要？儘管拿！這桂花多的是，每年都落一地，冇人撿。”
阿月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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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月和李老實一起，在桂花樹下鋪了一張舊布，然後用長長的竹竿輕輕敲打樹枝。
金色的花瓣如雨般飄落，落在那張舊布上，很快就鋪了薄薄一層。
阿月蹲在布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花瓣收進布袋裡。
一顆一顆，一片一片。
每一片都收得很認真。
李老實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阿月，你這是要開點心鋪啊？”
阿月抬起頭，認真地說：
“不是開點心鋪。是做桂花糕。”
“給誰吃？”
“給姐姐，給雷大哥，給宋大哥，給師父，給白先生。”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也給母親。”
李老實愣了一下。
“母親？”
阿月點點頭。
“母親在天上。桂花糕做好了，她也能聞到。”
李老實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月的頭。
“好孩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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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阿月捧著那個布袋，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布袋鼓鼓囊囊的，裝滿了金黃色的花瓣，散發著濃鬱的香氣。
“姐姐，”他說，“今年還做桂花糕嗎？”
星漪乙笑了。
“做。回去就讓雷大哥做。”
阿月的眼睛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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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桂花糕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雷震照著去年的方子，用阿月帶回來的桂花，做了一大盤桂花糕。金黃的，軟軟的，上麵撒著幾粒桂花，香氣撲鼻。
阿月咬了一口。
甜。
軟。
香。
他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雷震笑了。
“那當然，我做的。”
秦老大夫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塊，點點頭。
“還行。”他說，“比去年進步了。”
雷震咧嘴笑了。
阿月又吃了一塊，然後拿起一塊，走到院子裡。
那株荷花的葉子已經黃透了，幾片枯葉垂下來，無精打采的。
阿月蹲在它麵前，把那塊桂花糕放在地上。
“給你。”他說，“桂花的，很香。”
那株荷花冇有迴應。
但阿月覺得，它在聞。
他陪著它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塊桂花糕拿起來，自己吃了。
“你吃不到，”他說，“我替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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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今天帶回來的桂花分成了幾份。
一份給姐姐，一份給雷大哥，一份給宋大哥，一份給師父，一份給白先生。
剩下最小的一份，他用紙包好，放在那個小小的木盒子裡。
和那些乾枯的花瓣放在一起。
和那些黑黑的石子放在一起。
和那些彎彎的小樹枝放在一起。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去李伯伯家看桂花樹了。”
“好香好香。”
“帶了好多桂花回來。”
“雷大哥做了桂花糕。”
“很好吃。”
“給你留了一份。”
“放在盒子裡了。”
“你想吃的時候，就聞一聞。”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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