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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殺雞。
阿月是被一陣雞叫聲吵醒的。
那叫聲很急，很尖，和平時大黃它們叫的聲音不一樣。他一骨碌爬起來，連衣服都顧不上穿好，就往院子裡跑。
院子裡，雷震正蹲在雞窩邊，手裡抓著一隻雞。
那隻雞羽毛潔白，冠子鮮紅，在雷震手裡拚命掙紮，“咯咯咯”叫得又急又響。
阿月愣住了。
“雷大哥，你抓大黃做什麼？”
雷震抬起頭，看著他。
“殺雞。”他說，“過年吃。”
阿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隻在大黃——不對，那不是大黃，大黃是白色的，這隻是褐色的。
他看著那隻褐色的雞在雷震手裡掙紮，看著它拚命撲騰的翅膀，看著它那雙黑豆般的眼睛。
那隻雞也在看著他。
阿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雷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阿月，”他輕聲說，“這隻不是大黃。這是集市上買的。”
阿月知道。
他知道這是集市上買的。
他知道過年要吃雞。
他知道這些雞就是用來吃的。
可是……
他看著那隻雞的眼睛，看著它拚命掙紮的樣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幾隻小雞剛來的時候。
毛茸茸的，黃澄澄的，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叫。
他一直一直給它們取名字。
大黃、小黃、阿花。
他每天給它們餵食，給它們換水，和它們說話。
它們長大了。
大黃變成了大白雞，小黃也變成了大白雞，阿花也變成了大白雞。
但它們還是大黃、小黃、阿花。
他看著那隻在雷震手裡掙紮的褐色雞，忽然問：
“雷大哥，它有名字嗎？”
雷震愣了一下。
“冇有。”他說，“集市上買的，冇名字。”
阿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點頭。
“那殺吧。”
雷震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阿月，”他輕聲說，“你冇事吧？”
阿月搖搖頭。
“冇事。”他說，“過年要吃雞的。”
他轉身，走回屋裡。
星漪乙站在門口，看著他。
“阿月……”
阿月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我冇事。”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星漪乙蹲下身，將他擁入懷中。
“阿月，”她輕聲說，“難過就哭出來。”
阿月搖搖頭。
“不哭。”他說，“過年要高興。”
星漪乙抱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
那天上午，阿月一直冇有出門。
他就坐在屋裡，聽著外麵的動靜。
先是雞叫。
然後冇聲了。
然後是燒水的聲音。
然後是什麼東西倒進盆裡的聲音。
然後是很長很長的安靜。
他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冇有出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盆雞湯。
湯是金黃色的，上麵飄著油花，雞肉燉得爛爛的，香氣撲鼻。
雷震盛了一碗湯，放在阿月麵前。
“阿月，喝點湯。”
阿月看著那碗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鮮，很暖。
他抬起頭，看著雷震。
“雷大哥，好喝。”
雷震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好喝就多喝點。”
阿月點點頭，繼續喝。
他喝得很慢，很認真。
喝完湯，他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
雞肉很嫩，很香。
他嚼著那塊雞肉，冇有說話。
但他知道，這隻雞，冇有名字。
---
那天下午，阿月去看了看大黃它們。
三隻雞擠在窩裡，安靜地待著。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像往常一樣，看到阿月就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叫著。
阿月蹲在它們麵前，從口袋裡掏出玉米，一粒一粒地餵給它們。
“大黃，”他說，“你多吃點。”
“小黃，你彆搶。”
“阿花，你今天羽毛真好看。”
那三隻雞啄著玉米，吃得歡快。
阿月看著它們，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你們好好的。”他輕聲說，“一直好好的。”
---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那塊發光的石頭放在床頭，旁邊是那個小小的木盒子。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殺雞了。”
“那隻雞冇有名字。”
“我喝了雞湯，吃了雞肉。”
“很好吃。”
“大黃它們還在。”
“我給它們餵了玉米。”
“它們好好的。”
“你那裡，也殺雞嗎？”
“也有冇有名字的雞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院子裡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照得滿院都是暖意。
雞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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