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曉,天光破雲,灑遍奉天殿琉璃金瓦。
皇城鐘鼓準時鳴響,渾厚鐘聲層層迴盪,傳遍六宮九卿、文武衙署。
百官身著規整朝服,依品階列隊,順著禦街緩緩步入皇宮。
硃紅宮門大開,禁衛軍持槍肅立,甲冑映著晨光,寒氣逼人。
文武朝臣按文左武右,依次踏入奉天殿廣場,垂首整冠,氣息肅穆。
連日朝堂暗流湧動,昨夜太傅府密謀串聯之事,不少敏感官員早有耳聞。
人人心中都揣著心事,神色各異,有人觀望,有人忐忑,有人暗自站隊,無人敢輕易言談。
不多時,鐘聲落歇。
內監高亢唱喏之聲響徹殿外:“陛下駕到——”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立時整衣躬身,齊齊跪拜在地。
楚偲身著常朝龍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穩踏入大殿,徑直走上龍椅落座。
周身內斂不發,卻自有一股九五至尊的無上威壓,籠罩整座奉天殿。
他目光淡淡俯瞰下方跪拜百官,眼神深邃冷冽,不怒自威。
“眾卿平身。”
帝王聲線平靜低沉,落在眾人耳中,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謝陛下。”
百官齊齊起身,垂首立在原地,不敢仰視龍顏。
朝堂一時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片刻後,戶部尚書率先出列,上奏地方糧儲、秋收民情諸事,循例奏報日常政務。
楚偲聽得耐心,偶爾淡淡點頭,隨口給出旨意,條理分明,處置沉穩。
接連幾樁例行朝政奏罷,氣氛漸漸凝重起來。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今日早朝真正的重頭戲,從來不是尋常民政瑣事。
而是蕭道淵領銜一眾世家老臣,要借邊關異動,聯名上疏,逼迫陛下暫緩新政、停查田賦。
百官目光不自覺暗暗瞟向文官前列的蕭道淵。
隻見這位三朝太傅神色從容,麵色平和,彷彿胸有成竹,半點不見慌亂。
片刻沉寂過後,蕭道淵緩緩邁步,從文官班首走出,手持笏板,躬身行禮。
“老臣,有本啟奏。”
楚偲眸光微凝,淡淡開口:“太傅請講。”
蕭道淵抬起頭,語氣懇切,字字句句都站在家國大義的角度。
“陛下,近日邊關急報頻傳,遼東出雲國大肆練兵囤糧,虎視薊遼;漠西瓦剌集結部眾,暗通外敵,東西呼應,邊關隱患日重。”
“一旦戰火燃起,朝廷必大舉征兵、調撥糧草軍械,國庫耗損必將劇增。”
“如今新政嚴苛,各地清查隱匿田賦、追繳士紳積欠,步步緊逼,已然引得天下士族人心惶惶,怨聲四起。”
“老臣鬥膽懇請陛下,以邊關安危為重,暫且放緩清查田賦之令,暫緩新政苛條,安撫士族民心,留存國庫儲備,整軍備戰,共禦外侮。”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緊隨蕭道淵身後,十幾名早已串通好的世家老臣、江南出身官員,接連邁步出列,齊齊躬身。
“臣等附議!懇請陛下納太傅之言,暫緩新政,安民心,固邊關!”
十幾人齊刷刷站成一列,聲勢不小,分明是早有預謀、聯名逼宮。
殿內其餘百官心頭皆震,下意識屏住呼吸,不敢多言。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世家朝臣聯手,藉著邊患為由,公然與帝王對峙,掣肘皇權新政。
內閣首輔慕容文正立在文臣之列,神色凝重,眉頭微蹙。
於私,他心中有芥蒂,有對女兒的心疼。
於公,他卻看得透徹。
陛下推行的新政,清查田賦、整頓吏治、打壓豪強兼併,皆是利國利民、穩固國本的良策,絕非禍國殃民的苛政。
而蕭道淵等人,看似憂國憂民,實則隻為保全江南世家的一己私利,全然不顧國庫空虛、百姓流離之苦。
可眼下邊關戰事將起,朝堂若陷入內亂,必將動搖國本,讓外敵有機可乘。
他既不讚同世家逼宮,也不願看到帝王與朝臣徹底撕破臉麵,引發朝堂動盪。
一心為公,隻求江山安穩、百姓無虞,這便是他為官的本心,從未更改。
是以,他始終垂首靜觀,心中反覆權衡,隻待尋得一個兩全之法,穩住朝局,兼顧新政與邊關大局。
武將之列,神策軍大將軍李存恭麵色冷沉,雙手負於身後。
他手握十五萬神策軍精銳,掌控京城九門防務,心底半點不懼這群文臣逼宮。
隻等著陛下一聲令下,便可即刻調動兵馬,鎮壓朝堂異動。
楚偲端坐龍椅,目光平靜掃過出列的蕭道淵一眾朝臣。
麵上看不出半點喜怒,可眼底深處,冷意已然漸濃。
他早已通過東廠暗探,將昨夜太傅府密謀之事聽得一清二楚。
今日這番聯名上疏,看似為國為民,實則隻為世傢俬利,借外患要挾帝王,阻撓新政推行。
全然不顧國庫空虛、地方貪腐橫行、百姓被豪強兼併土地的疾苦。
蕭道淵見帝王沉默,以為說辭奏效,再度躬身開口,語氣愈發懇切。
“陛下,士族乃朝堂根基,民心乃江山根本。眼下外患在即,不宜再苛待士族,激起朝野動盪,還請陛下三思!”
就在這時,楚偲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直擊人心的凜冽。
“太傅口中所言家國大局,看似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為世家豪門牟利罷了。”
一句話,直接戳破眾人偽裝。
蕭道淵臉色微變,連忙拱手:“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一片赤心,隻為大昊江山,絕無私心!”
“無私心?”
楚偲眸光一冷,周身氣息微微一蕩,凝丹境威壓悄然散開,壓得殿內眾臣心頭髮緊。
“清查田賦,查的是豪強隱匿良田、瞞報賦稅;整頓吏治,整的是地方官吏貪贓枉法、盤剝百姓。”
“新政推行,充盈國庫,裁汰冗官,抑製世家兼併土地,利在朝廷,利在萬民,唯獨損的是你們這些豪門士族的私益!”
“如今邊關未燃戰火,你們便急不可耐借外敵為由,逼朕暫緩新政,包庇士紳隱匿賦稅,置國庫盈虧、天下黎民於不顧,也敢自稱無私心?”
字字鏗鏘,句句淩厲,震得蕭道淵一時語塞,麵色一陣青一陣白。
殿內百官無人敢插話,大氣不敢喘。
楚偲目光掃過那十幾名附議官員,眼神冷冽如刀。
“朕登基以來,不偏不倚,不刻意打壓世家,亦絕不縱容豪強橫行。”
“國法在前,公義在上,誰敢仗著門閥聲勢,串聯朝野,挾持朝局,脅迫君上,朕絕不姑息!”
“邊關隱患,朕自有調度整軍,國庫儲備,朕自有統籌規劃,用不著爾等借題發揮,沽名釣譽,謀一己家族之利!”
話語落下,帝王威嚴鋪天蓋地。
那十幾名聯名上疏的官員,紛紛垂下頭顱,不敢再與帝王對視,神色惶恐不安。
蕭道淵咬牙,依舊不肯退讓:“陛下,即便新政初衷為國,可眼下人心浮動,邊關在即,強行推行,恐生大亂啊!”
“大亂?”
楚偲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鷹。
“朕手握十五萬神策軍坐鎮京畿,朝堂有律法綱紀約束,東廠暗探遍佈朝野,些許江湖異動皆在監視之內。”
“隻要民心安穩、朝政清明,何來之大亂?真正想攪動朝局、滋生禍亂的,恰恰是爾等這些隻顧家門私利、罔顧大局的世家老臣!”
這話一出,蕭道淵徹底啞口無言。
他清清楚楚意識到,這位年輕帝王,態度決絕,絲毫冇有退讓之意。
今日聯名逼宮,不僅冇能逼迫帝王妥協,反倒被當眾駁斥,顏麵儘失。
就在朝堂氣氛凝滯之際。
慕容文正緩緩邁步,手持笏板,躬身出列。
百官皆是一驚,目光紛紛落在這位內閣首輔身上。
誰也冇想到,在帝王與世家劍拔弩張之時,這位一向中立的首輔,竟會主動站出來。
楚偲眸光微淡,看嚮慕容文正,語氣平靜:“首輔有何奏議?”
慕容文正躬身行禮,語氣沉穩,不偏不倚,字字皆為天下計。
“陛下,臣以為,新政利國利民,關乎大昊百年根基,絕不可暫緩廢止。”
“清查田賦,充盈國庫,方能保障邊關軍需;整頓吏治,肅清貪腐,方能安定地方民心,此乃治國根本。”
話音落下,他轉而看向蕭道淵,神色肅穆。
“太傅所言,安撫士族、穩固邊關,初衷雖無大錯,卻不該以阻撓新政為代價,更不該串聯朝臣,裹挾朝局。”
“世家士族,當以家國為先,若隻顧私利,牴觸國策,纔是真正動搖朝堂根基,陷天下百姓於危難。”
他頓了頓,再度看向楚偲,躬身進言。
“臣鬥膽懇請陛下,新政依舊推行,不可懈怠。”
“可眼下邊關將亂,可酌情寬限地方士紳三日繳賦時限,既不違背國策,也能暫穩人心,避免朝野激化矛盾,全力應對邊關外患。”
“如此,方能兼顧國策、民心與邊關安危,成全大局。”
一番話,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既堅定站在國策新政一側,駁斥了世傢俬心,又提出折中之法,穩住朝堂局勢,全然隻為大昊江山,不為私怨,不為家族。
楚偲聞言,眼底冷意稍緩,心中暗自點頭。
他知曉慕容文正一心為公,絕非蠅營狗苟之輩,此番進言,句句在理,兼顧全域性。
既保全了新政推行,又避免了朝堂徹底決裂,正好合他心意。
蕭道淵等人,也被慕容文正一番話堵得無言以對,麵色越發難堪。
滿朝文武,皆是心中歎服。
這位內閣首輔,果然是一心為公,不計私怨,隻為天下蒼生。
楚偲端坐龍椅,沉聲道:“首輔所言,正合朕意。”
“新政照舊推行,清查田賦一事,依首輔所奏,寬限三日,以示朝廷仁厚。”
“此後,再有敢阻撓新政、串聯朋黨者,嚴懲不貸!”
緊接著,他目光落在蕭道淵身上,語氣冷然。
“蕭道淵,身為三朝太傅,不以家國大局為重,煽動朝臣,挾製朝政,念在你多年為官,從輕發落。”
“即日起,罰俸三月,閉門思過,反省己身。”
“其餘附議官員,各罰俸一月,以儆效尤。”
旨意落下,塵埃落定。
蕭道淵滿心不甘,卻也隻能躬身領旨:“老臣謝陛下聖裁。”
一眾附議官員,也連忙俯首謝恩,再無半分此前的氣焰。
楚偲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道:“邊關防務,即刻下旨整軍佈防,嚴加戒備;新政推行,各地官員務必恪儘職守,不得懈怠。”
“眾卿各司其職,以家國天下為重,摒棄門戶之見,共護大昊江山。”
“遵陛下旨意!”
百官齊齊躬身領命,聲音整齊,再無半分異心。
經此一事,帝王威嚴徹底震懾朝野,世家朋黨氣焰被狠狠打壓,新政推行再無阻礙。
楚偲緩緩起身,龍袍拂動,威嚴無雙。
“退朝。”
內監唱喏聲再起,楚偲轉身邁步離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