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明黃綢麵聖旨平鋪在紫檀龍案之上,硃紅禦筆落痕鋒芒畢露,“楚景淵”三字端正遒勁,映得滿殿微光都沉了幾分。
楚偲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帶,指尖輕叩案邊奏摺,指節分明,神色沉冷如深潭。他抬眼看向階下躬身侍立的兩人,聲線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儀。
“嫡皇子定名一事,即刻擬詔,明日寅時祭告太廟,午時頒行天下,朝野同賀。”
丞相慕容文正身著緋色官袍,躬身拱手,語氣恭敬:“臣遵旨。國本既定,朝野人心可安,新政推行亦能更得民心,臣這便回去督辦詔書事宜,確保太廟祭典萬無一失。”
一旁禮部尚書杜宥緊隨其後,俯身行禮:“陛下,禮部已備好祭典禮樂、儀仗陳設,太廟齋戒諸事也已安排妥當,隻待陛下明日駕臨,臣定不會出半分疏漏。”
楚偲微微頷首,眸光掃過二人,語氣加重幾分:“新政推行至今,地方貪腐頑疾、士紳欠繳田賦之事,依舊屢禁不止。朕給你們一月時限,聯合三司嚴查,無論牽涉何人,絕不姑息。國庫空虛,邊關待用,此事耽擱不得。”
“臣等領旨,定全力以赴,不負陛下所托。”
二人齊聲應下,躬身倒退數步,而後轉身緩步退出禦書房,步履沉穩,不敢有絲毫懈怠。
待殿內安靜下來,東廠督主童吉安垂著手,弓著腰站在殿角,大氣都不敢出。他伺候楚偲多年,最是清楚這位帝王看似溫和,實則城府極深,行事雷厲風行,容不得半點敷衍。
華清殿,庭院之中草木蔥蘢,卻處處透著靜謐得壓抑的氣息。
殿外禁軍環伺,甲冑在身,站姿筆直,無帝王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連飛鳥都難靠近這座深宮囚籠。
楚元啟身著素色錦袍,髮絲未束,隨意披在肩頭,手中握著一把銀質小剪,正緩緩修剪著院中的臘梅枝椏。
他動作舒緩,神情平和,全然不見昔日執掌天下的帝王鋒芒,隻剩一身曆經起落之後的沉寂淡然。
身旁老宮人捧著一盞溫熱的清茶,輕手輕腳走上前,躬身將茶盞遞到他麵前,聲音放得極輕:“太上皇,晨間風涼,飲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楚元啟停下手中動作,緩緩轉過身,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的紋路,卻冇有飲用。他抬眼看向宮人,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今日宮中,倒是比往日熱鬨許多,是出了什麼事?”
老宮人垂首,恭敬回話:“回太上皇,陛下方纔在禦書房定下嫡皇子名諱,定名楚景淵,明日便要祭告太廟、頒詔天下,如今宮裡都在籌備慶賀事宜,故而熱鬨了些。”
楚元啟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轉向天際飄蕩的流雲,眸色平靜,無喜無悲,彷彿聽到的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尋常事。
“知曉了。”
他輕聲吐出二字,隨即將茶盞放回宮人手中的托盤裡,重又轉身看向院中花木,繼續慢慢修剪枝葉,不再多問一句。
從九五之尊淪為深宮幽人,不過一兩年光景,他早已勘破皇權虛妄,放下了所有權欲執念。朝堂興衰,江山更迭,於他而言,都已是過眼雲煙,如今隻求守著這方庭院,安穩度日,再不問宮外世事。
殿門緊閉,禁衛森嚴,將世間所有風雲變幻,儘數隔絕在朱牆之外,隻剩這一方與世隔絕的清靜天地。
與此同時,後宮清漪宮內,卻是另一番靜謐光景。
顧小曦臨窗而坐,麵前擺著一張素白宣紙,手中握著一截細炭,正低頭在紙上緩緩勾畫。
她冇有如宮中其他妃嬪那般,做著刺繡描紅、研習女誡的閨閣之事,筆下畫的是一排排橫平豎直、規整利落的方格,線條筆直,排布有序,全然冇有古代女子筆觸的柔婉細碎。
她坐姿舒展,腰背挺直,既不低眉順目,也不扭捏拘謹,一舉一動間,都透著與這深宮女子截然不同的自在隨性,冇有半分被宮廷規矩束縛的怯懦與卑微。
貼身宮女秀娘輕步從殿外走來,走到顧小曦身側,聲音輕柔:“小主,禦書房那邊遣了內侍過來,說陛下晚些時候,會過來清衣宮歇息。”
顧小曦手中動作一頓,隨手將桌上的宣紙折起,塞進袖中,麵上神色平淡,冇有絲毫欣喜或是慌亂。。
“知道了。”
她淡淡應聲,語氣冇有半分波瀾,既無期待,也無刻意逢迎之意。
秀娘看著她的神色,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敢多言,隻躬身問道:“小主,可要奴婢備上陛下平素愛喝的雨前龍井,好生伺候著?”
顧小曦抬眸看向她,語氣清淡,語氣裡全是周全考量,無半分兒女心思:“不必煮茶,去廚房燉一碗冰糖雪梨水,慢火煨爛一些。陛下整日批閱奏摺,熬夜操勞,肺火旺盛,雪梨水潤喉清燥,比熱茶更妥當。”
秀娘微微一怔,宮中曆來侍奉帝王,皆是奉上上等茶飲,從未有過這般講究,可她見顧小曦神色篤定,不敢違逆,當即躬身應道:“奴婢遵命,這就去廚房督辦。”
待秀娘退下,殿內隻剩顧小曦一人,她緩緩靠坐在椅背上。
她本是異世而來之人,一朝穿越,落入這等級森嚴、規矩繁多的大昊皇宮,成為了帝王後宮中不起眼的一位妃嬪。
於她而言,這深宮紅牆,是困住人身軀的牢籠,而楚偲,隻是這牢籠裡手握生殺大權的帝王,是她不得不應付的上位者,無關情愛,更無半分傾心之意。
她不習慣這世間繁瑣的尊卑禮節,不認同女子依附男子、困於後宮方寸之地的宿命,更不屑於與後宮其他女子那般,爭寵奪愛、勾心鬥角。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內侍尖細的通傳聲緩緩響起。
“陛下駕臨——”
顧小曦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待楚偲走入殿內,她依著宮中禮儀,微微屈膝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楚偲看著眼前的女子,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後宮之中,妃嬪無數,個個對他曲意逢迎、極儘討好,唯有顧小曦,始終清冷淡然,無爭無求,這般與眾不同的姿態,反倒讓他格外上心。
他抬手虛扶,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免禮,朝中事務繁雜,讓你久等了。”
楚偲連日批閱奏摺、處理新政事宜,眉宇間滿是倦意,說話間,不自覺輕揉了揉眉心。
顧小曦側身抬手,示意隨後走進殿內的秀娘將燉好的雪梨水端上來“陛下日夜操勞國事,辛苦了,這是雪梨水,溫涼剛好,陛下請用。”
楚偲接過瓷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中稍暖,低頭飲了一口,清甜溫潤的滋味滑入喉間,疲憊似是消散了幾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顧小曦,她始終安靜佇立,不主動搭話,不刻意親近,眼神平靜,無波無瀾,全然冇有其他女子見到他時的激動與諂媚。
“你倒是與後宮其他人不同。”楚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顧小曦微微垂眸,語氣淡然:“臣妾生性愚鈍,不懂逢迎,隻知守著本分,伺候陛下,不給陛下添亂。”
楚偲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多言,隻是默默飲著雪梨水,殿內一時安靜下來,並無尷尬,卻也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
後宮坤寧宮,作為中宮正殿,陳設端莊大氣,處處彰顯著皇後母儀天下的威儀。
皇後慕容傾城身著正紅色鳳袍,端坐於正殿主位之上,懷中抱著繈褓之中的嫡皇子楚景淵,眸光溫柔,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嫩的臉頰,神色慈愛而端莊。
奶孃站在一旁,小心翼翼伺候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貼身侍女輕步走上前,俯身湊近慕容傾城身側,壓低聲音,語氣謹慎:“娘娘,方纔奴婢收到訊息,儲秀宮的周貴妃,今日一早便遣了心腹太監,悄悄出宮,往太師府遞了密信,想來是與太師商議要事。”
慕容傾城懷中的動作微微一頓,眸底閃過一絲冷意,轉瞬便被端莊淡然取代,她抬眼看向侍女,語氣平靜無波。
“周貴妃心思深重,背靠太師府,素來有野心,這些,本宮素來知曉。”
她緩緩低頭,看向懷中熟睡的皇子,語氣沉穩:“如今國本已定,本宮身為中宮,隻需穩守本分,護好皇子,打理好後宮諸事,便足矣。她要折騰,隨她去,不必理會,更不必與其爭執,中宮之位,嫡皇子之尊,絕非她能撼動。”
侍女躬身應道:“娘娘英明,是奴婢多慮了。”
慕容傾城輕輕搖頭,不再多言,隻是專心護著懷中的孩子,坤寧宮內一片靜謐,儘顯中宮沉穩氣度。
而與之相隔不遠的儲秀宮,卻是暗流湧動。
貴妃周瑤身著粉色錦裙,端坐於妝台前,指尖緩緩劃過匣中琳琅滿目的珠釵寶玉,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與算計。
她身為太師周延儒之女,入宮便居貴妃之位,深得帝王禮遇,卻始終不甘屈居皇後之下。
貼身太監躬身站在一旁,語氣恭敬:“小主,奴纔剛從太師府回來,太師爺吩咐,如今國本初定,陛下一心推行新政、穩固朝局,小主在宮中務必謹言慎行,暫且蟄伏,不可輕舉妄動,以免落人口實,拖累太師府。”
周瑤拿起一支金步搖,在鬢邊比劃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帶著幾分傲氣:“父親多慮了,本宮豈是不知分寸之人?皇後有嫡皇子傍身,中宮穩固,此時硬碰,絕非明智之舉。”
她放下步搖,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眸色深沉:“你回去告訴父親,本宮在宮中會安分守己,靜觀其變,朝堂之事,有他在前方把控,本宮隻需在後宮靜待時機便可。”
“奴才明白,這就回去回稟太師爺。”太監躬身退下。
周瑤望著鏡中容顏,指尖緊緊攥起,心中盤算萬千。
她不信,自己永遠隻能屈居人下,隻要靜待時機,未必冇有翻盤的可能。
夜色漸深,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靜謐的夜色之中,看似一片祥和,實則後宮各處,皆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湧動。
禦書房內,燈火徹夜通明。
楚偲離開清衣宮後,重又回到禦書房,伏案批閱奏摺,桌案上的奏摺堆積如山,大半都是地方政務、邊關動向的奏報。
夜色漸濃,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從殿外閃入,單膝跪地,周身散發著冷冽的氣息,正是暗梟統領白梟。
“陛下,屬下奉命探查邊關動靜,已有回報。”
楚偲筆尖不停,頭也未抬,語氣沉冷:“講。”
“出雲國近日在遼東邊境頻繁調動兵馬,大量糧草、軍械源源不斷運往邊關,軍營戒備森嚴,動向十分詭異,似是有大規模用兵的征兆。”白梟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彙報。
楚偲手中硃筆猛地一頓,墨點在奏摺上暈開,他抬眼看向白梟,眸底寒光乍現,周身氣息驟然冷冽。
“漠北部落呢?可有異動?”
“漠北諸部也在暗中集結兵力,整頓軍備,且屬下查到,近一月來,出雲國與漠北部落之間,密使往來頻繁,行蹤隱秘,恐怕兩國早已暗中勾結,圖謀不軌。”
白梟話音落下,禦書房內一片死寂,氣氛瞬間凝重到了極致。
楚偲緩緩放下硃筆,靠坐在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眸色深沉,思緒翻湧。
國本初定,新政未穩,大昊看似朝堂安穩、後宮平和,實則外患已至,危機暗藏。
出雲國與漠北部落狼子野心,南北勾結,一旦聯手來犯,大昊必將陷入危難之中。
他眸光銳利如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周身散發出帝王的威嚴與決絕。
“繼續嚴密監視兩國動向,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回京稟報,不得有半分耽擱。”
“屬下遵命!”
白梟沉聲應下,身影一閃,瞬間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楚偲獨坐於禦書房內,燈火搖曳,映著他沉冷的麵容。
看似安穩的大昊江山,早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朝堂之上的派係製衡,後宮之中的暗流湧動,邊關之外的強敵環伺,所有的平靜,都隻是表象。
一場席捲天下的風雨,正在悄然醞釀,隻待時機一到,便會徹底爆發,撼動這萬裡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