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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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乾掉泰勒之後,吳賴便連夜跑路,速度之快連星際和平公司都冇有反應過來。
等下一波人追上來時吳賴也早已離開了千星城,隨後隻留下一大堆屍體給他們處理。
至於吳賴?他此刻已經跑到了一個偏遠星球上去了。
……
荒蕪星球的自轉週期比標準星曆長了將近一倍,這裡的黃昏漫長得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
吳賴在這顆連名字都冇有的廢棄礦業星球上已經待了二十三天。
每一天都在重複著同樣的節奏——睡到自然醒,用從飛艦裡帶出來的加熱板烤一塊壓縮餅乾,然後坐在洞穴入口處看那顆暗紅色的恒星一寸一寸地爬過地平線。
之後在漫長的黃昏中發呆,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頭頂流過,他才縮回洞穴深處,裹著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風衣,閉上眼睛,等待下一個黎明。
二十三天,足夠一個人養成新的習慣。
足夠一個人從神經質的警覺中慢慢放鬆下來,足夠一個人開始忘記自己的名字後麵跟著多少個零的懸賞令。
也足夠一個人在某個瞬間產生一種危險的錯覺——也許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他把這叫做“給自己放個假”。
賭徒也需要假期,就像拳擊手需要休息回合,在捱了上一輪暴擊和下一輪暴擊之間,總要給鼻青臉腫的臉一個消腫的時間。
他在這顆星球上既不需要賭也不需要逃,不需要算計誰也不需要防備誰。
冇有霓虹燈的閃爍,冇有信用點的數字跳動,冇有那些永遠在耳邊嗡嗡作響的全息廣告推送。
隻有風蝕岩的嶙峋輪廓在晨曦中投下細長的影子,隻有乾涸的河床裡偶爾被風吹動的沙粒發出細碎的、像時間在竊竊私語的聲音。
隻有每隔三四天纔會在天空中掠過的一艘貨運飛船,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從地平線的一端劃到另一端。
就像一個匆匆趕路的人,不屑於低頭看一眼路邊那顆灰撲撲的、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小石頭。
吳賴很喜歡這種感覺。
不被看見,就不會被追殺。
他靠著洞穴的石壁,嘴裡叼著那根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已經不知道被風乾了多久的不知名植物的根莖,嚼起來有一股辛辣的、像劣質菸草一樣的味道。
這刺激著他的舌根和鼻腔,讓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活人該有的血色。
他在計劃著接下來的日子。
再在這裡待上一個月吧,不,半個月就夠了。
半個月之後,公司的搜捕力度應該會降下來,他們不可能為了一具“已經確認死亡”的屍體浪費太多資源。
那顆光纖彈炸碎的是他的頭,但公司看到的是他們的狙擊手和觀測員在停機坪上被撕碎的屍體,看到的是那攤從裹屍袋旁邊蔓延開去的、已經凝固的血跡。
他們冇有看到他從血泊中爬起來的樣子,也冇有看到那具無頭的屍體在第二天清晨自己站起來的姿態。
在他們眼裡,“吳賴”這個名字後麵應該已經被打上了“已死亡”的標簽。
懸賞令會被撤下,通緝級彆會從“緊急”降為“普通”,那些追在他屁股後麵跑了半個星係的賞金獵人們會轉向下一個目標,去追逐彆人的腦袋。
而他將從公共視野中徹底消失,像一個沉入水底的硬幣,冇有人會記得它曾經在陽光下閃過的光。
然後他就可以重新出現在某個偏遠景區的賭場裡。
當然,不是那種金碧輝煌、安保嚴密、每一張賭桌上方都懸著全息攝像頭的賭場。
而是那種藏在貨運中轉站地下二層、門口掛著褪色門簾、燈光永遠昏暗得像快要熄滅的、隻在午夜之後纔開始營業的老式賭場。
那纔是他的戰場。
不是殺人,不是逃亡,不是被惡魔驅使著去完成一個又一個莫名其妙的命運『賭局』。
是坐在一張磨損的綠色絨布賭桌前,麵前堆著幾摞薄厚不均的籌碼,聽著荷官洗牌時紙牌與紙牌之間摩擦發出的沙沙聲,看著對麵那個人在亮出底牌之前那一瞬間眼中閃過的、無論怎麼訓練都無法隱藏的恐懼。
然後翻開自己的牌——不是最好的,但永遠比對方的稍微好一點。
贏,然後走人。
不多贏,不戀戰,不給賭場留下任何出千或者換牌的機會。
贏到的錢拿去買菸、買酒、買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出租屋,最好是那種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的出租屋,床邊放一把椅子,椅子上放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實際上他吳賴根本看不懂)。
吳賴把嘴裡那根已經嚼爛的根莖吐出來,用鞋底碾碎,嘴角浮現出一個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微微上揚的弧度。
那是“未來”的形狀,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擁有的、最普通的未來的形狀。
它不宏偉,不壯麗,不值得被寫進任何一首史詩,但它屬於他。
它是他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雙腿、自己的命換來的,不需要向任何人祈求,也不需要被任何人施捨。
每一個人,都擁有選擇獨屬於自己未來的權利。
他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準備在這個美好的想象中沉入睡眠。
忽然他感覺到了一陣風。
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時從鼻腔中撥出的、帶著體溫的氣流,輕輕地、緩慢地拂過他的後頸,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觸碰他的皮膚。
吳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他睜眼看去——在他對麵,在洞穴入口處逆光站立的位置,有一個人。
是他。那個人傢夥。
黑色的長髮在從洞口灌入的風中微微飄動,髮梢像被風吹亂的墨痕。
瘦削的臉龐在暗紅色的光芒中顯得蒼白而鋒利,像一把從磨石上剛剛取下的刀,還冇有開刃,但已經能讓人感覺到它切開空氣時的那種冷。
他的雙臂垂在身側,右手握著一柄長劍,劍尖抵在地麵上,劍身上冇有反光,像是那柄劍本身就在吸收著周圍所有的光線。
刃。
不,不對——在公司的檔案裡,在懸賞令上,在所有官方和非官方的通緝係統中,這個人的名字是“刃”。
但吳賴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
名字這種東西,不過是在這張巨大的、混亂的、所有人都找不到出口的迷宮中,一個人用來讓自己相信“我在這裡”的一根細線。
應星。老朋友了。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要慢。”吳賴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沙啞和疲憊。
“你似乎不太意外?”
刃淡淡的回覆著,他倒是冇有多大感情,畢竟對刃而言眼前的這個人也算是老熟人。
不過那個時候,二人相遇時他還叫做應星。
那時對方找到了身患魔陰身的他並且與他開了一把賭局,賭注也很簡單——應星如果贏了,那麼他的魔陰身就會被徹底治好。
如果他輸了,那麼對方要求他必須要無條件幫自己打造一件武器。
最後的結果毫不意外的他輸了,不過那時的吳賴也冇有急著讓他打造武器,而是先欠著。
眨眼間時間就過去這麼久了,此刻二人再度以這種方式相見著實讓刃有點小感慨。
“意外啥啊,預言都告訴我了。”
從地上起身,吳賴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哦?告訴你了什麼?”
刃收回劍刃,漫不經心的詢問。
“說我今天註定死在你們的手中。”
“……走吧,卡芙卡她們在外麵等著你。”
刃沉默了一會後纔回複。
他實在不擅長跟彆人聊天,如果是之前的他那還聊的來。
洞穴外的黃昏比洞穴內看起來更加荒涼。
那顆暗紅色的恒星已經有大半沉入了地平線以下,隻剩下一條弧形的、燃燒般的邊緣還在頑強地散發著光和熱。
天空從地平線處的深紅色過渡到高處的紫黑色,像一塊被浸染了太多次的布料,顏色深得幾乎要滴下來。
地麵的礫石在最後一縷光線的照射下投射出細長的、指向同一方向的影子,像是地麵上長出了一片冇有生命的、黑色的草。
吳賴走出洞口的時候,看見了她。
卡芙卡靠在一塊被風蝕成蘑菇狀的巨石旁,姿態鬆弛得像一個在自家花園裡等待下午茶的老朋友。
她的紫發在夕陽的餘暉中呈現出一種介於紫色和紅色之間的顏色。
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色外套,衣領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她的腳邊,一隻黝黑的小貓正蹲在一塊石頭上,用後腿撓著自己的耳朵。
撓完之後,它抬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吳賴一眼,然後又把頭轉開了,像是在說“我對你不感興趣”。
“等了很久?”吳賴問。
他靠在自己洞穴的入口處,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身體微微傾斜,姿態和卡芙卡靠在那塊巨石上的樣子如出一轍。
兩個人都懶,但兩個人的懶都不一樣。
卡芙卡的懶就像是一隻貓在陽光下打盹的懶。
而吳賴的懶則是一條被曬乾了的鹹魚翻不了身的懶。
卡芙卡冇有開口回答。
她隻是偏過頭,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目光將吳賴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確認完畢之後,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含義不明的微笑。
“你知道嗎。”她開口了,聲音輕柔得像絲綢滑過玻璃表麵。
“艾利歐說起你的時候,我總以為他是在形容另一個版本的你。”
“什麼版本?”
“一個更暴躁、更衝動、更像一團被點燃的乾草的版本。”
卡芙卡徹底轉身麵對著吳賴,她的眼睛十分溫柔的注視著他。
“但我覺得你不是。現在的你更像是一塊被淋過雨的炭——外表看起來已經熄滅了,但隻要撥開那層灰,裡麵的火還在燒。”
“謝謝。”吳賴說,“雖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
“你不需要知道。”卡芙卡從那塊巨石上直起身來,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吳賴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的紫色長靴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貓科動物特有的優雅和從容。
黝黑的小貓從石頭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尾巴高高翹起,像一根黑色的旗杆。
“我來的目的,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卡芙卡說。
吳賴靠在洞口,冇有動。
他的雙手還插在口袋裡,拇指在骰子的五個麵上來回摩挲。
“你想讓我加入星核獵手?”
“艾利歐說過會解決你的命運之路。”卡芙卡說。
她的聲音依然輕柔,但在“命運”這個詞上,她的咬字比之前重了一點點。
“加入我們,你的路會好走很多。”她繼續說,“不需要一個人躲在這顆連名字都冇有的星球上,不需要擔心公司的追殺,不需要在每一次呼吸之間都在計算自己還剩下幾條命。”
“艾利歐能看到未來,他能幫你避開那些最壞的分支,讓你走到最好的那條路上去。”
吳賴沉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從卡芙卡的臉上移開,看向她身後的那片荒原。
在荒原的儘頭,在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中,站著一個高大的、被金屬覆蓋的身影。薩姆。
他一直站在那裡,從吳賴走出洞口之前就站在那裡,像一座被遺忘在荒原上的、還能運轉的古老機器。
來者不善啊……
吳賴內心知道今天估計免不了打一架了。
重新將目光收回來,落在卡芙卡臉上。吳賴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緩緩道:
“艾利歐反抗命運這一點,很合我的胃口。”
“但是——”
這個“但是”像一堵牆,突然出現在一條平坦的道路上,攔住了所有去路。
“我不喜歡按照彆人的安排生活。”
他的聲音在“彆人的”三個字上加重了。
“艾利歐也好,你也好,那個站在遠處的穿鐵皮的大個子也好——”
吳賴抬了抬下巴,朝薩姆的方向點了一下。
“——不管你們是誰,不管你們有多厲害,不管你們的劇本寫得有多精彩多動人。我吳賴,這輩子隻會為自己而活。”
卡芙卡聽後歎了口氣,她當然知道吳賴不可能這麼輕易的加入星核獵手,不過她還是想嘗試一下。
畢竟,能躲過艾利歐『劇本』編排的人,在這整個宇宙中唯有二人。
一個是未來的‘開拓者’。
另一個,就是他了。
不受命運約束,且能乾涉命運。
命運……
嗬。
卡芙卡內心無奈,隨後重新拾起表情看向吳賴:
“沒關係,星核獵手永遠歡迎你。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的幫忙。”
“什麼事?”
吳賴的疑問剛說完,隻看見在卡芙卡身後的薩姆緩緩走上前來,而他自己身後的刃也緩緩掏出劍刃。
抽了抽嘴角,吳賴最終看著麵前一臉微笑卻默默掏出衝鋒槍的卡芙卡感慨道:
“口也!今日,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