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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夢 第29章 蘭芳,羅靜柔

作者:大羅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27 08:04:41

常德勝一迴頭。

賽金花正站那兒,笑吟吟的。她今兒穿了身湖綠洋裝,頭發盤了起來,化了淡妝,比上迴在公使館瞧著還漂亮。邊上還站著個姑娘,十七八歲,鵝蛋臉,眉眼清秀,眼睛又大又亮,正大大方方打量他們這一夥人。

常德勝瞅著那姑娘,皮相是頂級,沒得挑。可“畫皮畫骨難畫魂”,這姑孃的“魂”,跟這身精緻洋裝、滿屋香水味兒,好像有點兒不搭調啊。

她身上沒有這年頭大家閨秀那股子“笑不露齒”的味兒。

她看人時,那目光是掠過來的,像在打量你這人有什麽能耐,能辦成什麽事。

這做派……常德勝咂摸了一下,倒像他前世在見過的那些個地產公司的女甲方,一個個的比男甲方還難伺候。

不對,好像比那還野一點,她瞅人的樣子,似乎有一種……豪氣?

他腦子裏忽然冒出就這麽個老詞兒,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反正就是有這感覺。

賽金花先開了口,聲兒裏透著熱絡:“振邦,你可給咱大清爭了不少光,我家洪大人從接到朝廷的電諭就樂得沒合攏過嘴。”

她手往旁邊一引,介紹得那叫一個自然:“這位是南洋羅家的千金,羅靜柔。在英國唸的書,眼下在柏林,正琢磨著進維多利亞女校的事兒。”

南洋羅家?

常德勝可不記得南洋有姓羅的钜富。

旁邊的郭世貴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立馬湊過來,壓著嗓子,天津腔又急又密:

“振邦,介位羅姑娘,了不得!她祖上是蘭芳共和國的總製!嘛叫總製?就相當於那邊的皇上!坐頭把交椅的!”

他喘了口氣,眼珠子往羅靜柔那邊一溜,聲兒壓得更低:

“那蘭芳前幾年不是沒了嗎,荷蘭人給弄沒的。可羅家早就退到蘇門答臘了,這買賣照做,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照樣是客家僑領!她爹羅振興......年輕的時候在坤甸,那是跟紅毛鬼真刀真槍掰過手腕的,是硬茬子!”

郭世貴說完,趕緊縮迴脖子,臉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介主兒,咱可得留神。

蘭芳共和國的執政家族啊!

常德勝眼睛都亮了。

這羅家雖說是個亡國政權殘餘勢力,但家底應該還是有不少的。

這年頭的南洋僑領意味著人脈、資金渠道,可能還有……私兵!

雖然這蘭芳出身難免被荷蘭人盯著......

但是,這反過來也說明人家是有造反精神的,不是那種就知道發財,其他什麽都不管的主兒。

另外,這富婆和自己多半是有緣啊!要不然怎麽可能在德意誌遇上?

值得發展一下。

他臉上笑容不變,心裏那本賬已經翻到了“迎娶白富美”那一篇兒。還給賽金花打了眼色!

賽金花多機靈的人兒,常德勝是北洋新星,羅靜柔家裏是南洋钜富,這倆人要是成了,她這個媒人,兩頭落好。

想到這兒,她嘴角翹了翹,迴頭就對羅靜柔說:“靜柔,你不是總說德語關難過,怕女校麵試卡殼兒?”她手一指常德勝,“喏,眼前這位常振邦,可是真佛。考普魯士戰爭學院,五門課差三分滿分。德皇還單獨召見了,談了一個多鍾頭。你這臨時抱佛腳,找他練練口語,不比閉門造車強?而且他的英語比德語還好,他和你一樣,都是從英語去學德語的。”

羅靜柔聽了,沒馬上接話。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在常德勝身上又掃了一遍,這迴看得更慢,從腦後的辮子看到腳上的皮靴,最後停在他那張臉上。

忽然,她開口了,聲兒清脆,說的卻是一口極純正、帶著牛津腔的英語:

“常先生,”她下巴微微抬了抬,“賽姐姐說,您的英語比德語還厲害?”

好嘛,上來就“驗資”啊!

常德勝心道:這姑娘不按常理出牌啊,沒接學德語的茬,反而直接用英語“將軍”,這哪兒是請教,分明是摸底的。

而且,她問這話時,眼神裏可沒什麽仰慕,反而有點……不信任?好像認準了他這“德皇接見”、“學院頭名”裏頭有水分,是個靠關係、走後門的繡花枕頭。

常德勝樂了。他這輩子(加上輩子)就煩兩種人:甲方,和瞧不起他手藝的人。

這姑娘就是後者!

他也換上了英語,一口同樣純正,但更鬆弛的牛津腔,笑著反問:“你在倫敦待過?”

“嗯。”羅靜柔點頭,答得簡單,然後那個“cheltenhadies’college”的校名輕輕巧巧就從她嘴裏吐了出來。

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

常德勝知道,那是真·豪門千金念書的地方!看來這亡了國的蘭芳羅家,家底還是相當厚實的。

他點點頭,還是用牛津腔的英語道:“好學校。羅小姐來維多利亞女校,是想深造哪方麵?”

“還沒定,或許藝術史,或許繪畫。”羅靜柔說著,目光卻沒離開常德勝,似乎是有了點興趣,“聽說,戰爭學院的課業裏,也有繪圖和戰史?常先生一定也精通吧?”

藝術史和繪畫......一聽就是家裏不差錢的小富婆學著玩的!

“略知一二,”常德勝哈哈一笑,“我打小就愛畫畫,尤其愛畫建築,畫結構。可惜啊,如今整天琢磨的都是怎麽把別人的建築結構,用最省料、最有效的法子給拆了。”

羅靜柔聽他這麽一說,嘴角輕輕向上一勾,露出了兩隻小酒窩。她沒有用英語迴應,而是吐出一串聽不太懂的客家話:

“……都算有滴本事。”

......

凱賓斯基飯店的二樓包房裏,水晶燈底下晃著金燦燦的光。

常德勝、郭世貴、商德全、段祺瑞、孔慶塘、吳鼎元六個人,圍著一張能坐十二人的長條桌子,手裏端著白瓷杯,杯子裏是剛倒上的咖啡,還冒著熱氣。

桌子那頭,就坐著仨人:常德勝、羅靜柔、賽金花。

這仨人說的英語。兩口牛津腔,聽著跟英國老貴族似的,還有一口……賽金花那口夾雜著吳儂軟語和德語腔的英語,在那兒給兩邊撮合。

桌子這頭,郭世貴、商德全他們五個用漢語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這‘兵棋推演’一詞,德文是‘kriegsspiel’,直譯就是‘戰爭遊戲’,咱們該譯作‘戰局推演’還是‘沙盤演兵’?”商德全摸著下巴,眼睛卻往桌子那頭瞟。

吳鼎元喝了口咖啡,也瞟了一眼,壓低聲音:“我看該譯作‘沙盤演兵’。‘戰局推演’太文縐,當兵的不愛聽。不過……你們說,振邦兄跟那羅小姐,聊得挺熱乎啊。”

孔慶塘悶著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熱乎。”

段祺瑞沒說話。他端著杯子,看著桌子那頭。

常德勝坐在羅靜柔對麵,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帶著笑,正用那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語說話。羅靜柔微微側著頭,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很認真地聽著,嘴角那點小酒窩若隱若現。

段祺瑞收迴目光,喝了口咖啡。

苦。

他心裏歎了口氣。

讀書,他還能跟常德勝拚一拚。當官,他也能爭一爭。可這討女子歡心……算了,他認了。常德勝那張臉,再配上那身普魯士戰爭學院的深藍色製服,往那兒一坐,確實紮眼。

他段芝泉長得也……不差(他自己覺得,別人可不這麽認為),可跟常德勝一比……嘖。

這人不是來留學的,是來當駙馬的。

“芝泉兄,”商德全碰了碰他,“你覺著呢?這‘兵棋推演’該怎麽譯?”

段祺瑞放下杯子:“就用‘兵棋推演’。‘兵棋’是新詞,‘推演’也是新詞。咱們要譯的是德國人的東西,用新詞,正好。”

他說完,又往桌子那頭瞥了一眼。

.......

桌子那頭,常德勝正笑著問:“羅小姐來維多利亞女校,推薦信準備了嗎?我聽說那地方門檻不低,沒推薦信不好進。”

羅靜柔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咖啡,纔不緊不慢地說:“常先生說得是。我正為這事兒發愁呢。常先生……在柏林有門路?”

她這話問得輕巧,眼神卻盯著常德勝的臉,像在掂量他的成色。

第二輪驗資開始了。

常德勝心裏那本賬扒拉得更快了。

她缺推薦信?

鬼纔信,這都和賽金花處成閨蜜了,會搞不定維多利亞女校的推薦信?賽金花的男人洪狀元就夠資格來推薦了!

那她問這個幹嘛?

試探?

試探我在德國的人脈,試探我在北洋體係裏的分量,試探我……有沒有泡她的資格?

好嘛,這姑娘是個高階投資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更加隨意:“門路嘛,倒是有一點。我現在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德意誌陸師考察委員,有五品頂戴。北洋在德意誌這邊買槍買炮,我都能說得上話。維多利亞女校雖然是貴族學校,但終究是德國的學校。德國的學校,就得給德國的大廠麵子。克虜伯爵爺那裏,我還能說上話兒。讓他幫忙寫封推薦信,不難。”

他這話半真半假。他跟克虜伯的大老闆不認識,但跟施耐德熟。施耐德原來是克虜伯在華總代理,讓他幫忙要封推薦信,克虜伯那邊應該不會駁這個麵子,畢竟北洋是大主顧!

但這話不能全說透。

留一半,勾著她。

羅靜柔握著杯子的手,不由地緊了緊。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翻江倒海。

真的假的?他還能管大清的軍火買賣?

蘭芳要複國,最缺的不是錢。是槍,是炮,是能把荷蘭人的堡壘轟開的克虜伯後膛炮。如果這人真能在軍火買賣上說得上話……那價值可就太大了!

她微微側頭,用客家話飛快地問賽金花:“真個?”

賽金花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用客家話迴,聲兒壓得很低:“冇錯,真個。洪大人有講,北洋個軍火買賣,佢真係講得著話。”

羅靜柔轉迴頭,微微一笑,臉蛋上的倆酒窩又出現了。

常德勝雖然聽不懂客家話,但他看得懂表情。賽金花那一愣,然後肯定地點頭,羅靜柔的笑臉兒,他都看在眼裏。

嗯,初步估值,有戲。

他趁熱打鐵,又補了一句:“另外,我在戰爭學院也認識不少人。學院的院長勃勞希奇中將,跟我關係不錯。請他幫個忙,應該也成。”

羅靜柔這迴是真有點驚訝了。

中將?德國的中將?在荷蘭人那邊,一個上校就能橫著走了。這位常委員認識德國中將,還說得這麽輕巧,真的假的?是在吹牛吧?

她決定換個角度試探:“常先生認識的人真不少……那,是德意誌的將軍厲害,還是荷蘭的將軍厲害?”

“荷蘭?”常德勝哈哈一笑,“那還用說?當然是德國的將軍厲害!眼下這世道,誰不知道德國陸軍世界第一?普魯士戰爭學院,那就是德國陸軍的最高學府!荷蘭……嗬。”

他最後那聲“嗬”,似乎有些瞧不大起荷蘭兵的意思。

羅靜柔也聽出來了。她沒接話,目光卻掃向桌子這頭的商德全、段祺瑞他們幾個,看似隨意地問了句:“常先生的這幾位朋友,也都是普魯士戰爭學院的高材生?”

“那倒不是。”常德勝擺擺手,“他們是柏林軍事學院的。我是戰爭學院,他們是軍事學院,聽著像,但不是一迴事。戰爭學院門檻更高點。”

羅靜柔心裏又記了一筆。

這個常德勝,不僅是自己能進最高學府,看起來還是這幫清國軍事留學生的頭頭。能當“頭兒”,說明不光會讀書,還得會來事兒,有人望。

看來是個值得收買和利用的大清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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