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走在前,周嘯跟在身後,後麵便是幾個下人。
老爺子叫周豫章,周嘯是他唯一的兒子,如今,他已經年過五旬,因為病體顯得的人冇什麼精神,像是一個眨著眼的殭屍,木訥的躺在泛著一股死氣的楠木床上。
玉清問:“老爺可用藥了?”
鄧管家回答:“在等您。
”
周老爺子得的是不治之症,因為固執不肯瞧西醫,郎中把脈也隻說命不久矣,肺部呼吸困難,剛醒來時冇什麼精神。
玉清便接過他手中的藥碗,亭亭身體跪在床邊,服侍老爺子用藥。
“爹,少爺來瞧您了。
”玉清後背挺直,輕輕的喂藥過去。
老爺子深呼一口氣,喉嚨中散發出一種很渾濁低啞的聲音,“嗯...”
他口中的藥不能全部嚥下去,玉清便用手擋住,抽出玉枕旁的帕子一點點擦乾淨。
周豫章明顯是被伺候慣了,心安理得的舒坦樣子。
周嘯站在一旁死死的盯著那雙手。
白的像朵剛開的茉莉花,昨日大婚時光是拍拍那位陳少校都令那人流連忘返許久的手!
——竟....
竟就這樣接過他爹這個腐朽身子口中吐出來的湯藥,周嘯隻覺得一陣反胃。
玉清不嫌,反而很溫柔的說,“爹,少爺與我已經成婚,您可安心啦?”
老爺子的眼皮微抬,管家便命幾個人扶著他起來,說話時力氣不多,很疲態,“如此便好...”
“他交給你,我放心,玉清啊...”
“爹,我在呢,您說。
”他俯身貼過去。
周嘯瞧著他爹的手幾乎都要觸碰到玉清的指尖,心中隻覺得一陣反胃作嘔,甚至憤怒,這把年紀,炕都起不來,竟還敢用自己的名頭往府邸裡抬人!
這老東西年輕時娶妻抬妾,如今躺成這般竟然還不踏實!
“你身上的味道和往日不同。
”他爹說。
玉清跪在床邊微微垂頭:“回爹的話,今兒換了藥,也求了觀音,玉清定然不會讓您失望的——”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落在玉清的臉上。
玉清的臉微微歪過去,白皙的麵頰回正,臉上的笑意冇有褪去,“爹莫要氣壞了身子。
”
“混賬!”周豫章一把掀開他的手,“我準了嗎!你好大的本事!咳咳——咳——”
玉清手上的藥碗跌在地上,藥汁四濺。
說著,他還要揚手再打,玉清冇有躲,反而被周嘯製止。
在他眼裡,這便是老東西無端怒氣,從他有記憶起便是這樣,喜怒無常是他的慣性,這輩子都改不了。
“讓我娶也娶了,打還能輪得到你?”周嘯攔住他的手,“養好你的身子,可彆白費了你們兩個人為了演這場戲的功夫!”他隻是看不慣這宅門裡頭的三六九等,“人人平等,你如今躺在床上等著他伺候,可歇著點力氣吧!”
老爺子躺在床上看了看兒子,渾濁的目光逐漸清明許多,叫他的名字,“我兒...,長大了。
”
可不多時便咳嗽起來。
老爺子服藥後精神不佳,冇說幾句便要睡下。
兩人這才退出門,鄧管家從身後追來,“少奶奶留步。
”
“這是庫房鑰匙,老爺說過了門便由您保管。
”
周嘯的腳步一頓,不可置信的回頭瞧了一眼。
周家不像阮家是做官出身,這間祖宅雖說前朝皇帝賞的,他們家卻是世代經商,那時候叫做當鋪,白州所有當鋪都在周家名下。
如今叫典當行。
但在前朝覆滅後,人們便使用票據當錢,金銀使用很少,周家的生意在周嘯剛留洋時便開始走下坡路了。
這次回來,到現在他也不知道家中究竟是什麼情況。
即便是生意不行,周家的家底因為當鋪行當攢的基業仍舊無比龐大。
而周家庫房裡隨便一樣東西都能價值千金。
周嘯終於明白阮玉清昨日竟然肯委身於自己了!
原來還是為了錢,為了這些俗物!
“哼!”
阮玉清剛接過鑰匙,便聽見周嘯不滿的哼聲,他隻道,“我隻是替少爺保管,將來少爺若想重振家業,玉清隨時可以雙手奉上。
”
阮玉清笑盈盈的望著他,日頭光照在這身宛若久不見光的皮膚上,白的晃眼。
玉清和他的名字一樣,喜歡青色,天青色的長衫。
如今街道上穿西裝和洋裙的更多,白州城有大學,穿著藍色學生裝的姑娘不少,在街道上拎著書包。
從周家老宅拐出,就像是進了另一個時代一般,有軌電車從麵前流水般響著鈴聲開過。
福特車中的周嘯冇想到走的能這樣順利。
玉清穿的不多,隻是單薄長衫,長髮梳過整齊捋順的撥到左肩前,垂落到腰際,他不說話時,有些疏離,睫毛那般長,眼下的那顆小痣竟顯得人年紀很小的樣子。
周嘯這纔想起,他除了知道玉清叫做玉清外,竟一無所知。
想到在父親麵前,那個病的起不來床榻的老頭子卻對他說打就打,阮玉清還那樣伺候他,幾乎有一股無名的怒火從他的心裡竄起。
“少爺怎麼了?”玉清感覺到他的視線,轉頭瞧過來。
周嘯脫下外套給他披上,隻認為自己紳士極了,“你這麼年輕,就要在周宅裡過?便甘心伺候老爺子?”
“嗯?”阮玉清有些不懂。
他是聰明人,無論是生意場還是大宅門,大家說話喜歡點到為止,這樣直白講話的,反而有些可愛。
“老爺子自己不抬你入府,是因為他年過五旬,找個男人進門外麵說不定要怎麼傳,讓我背這個黑鍋,以後彆人也隻會記得是我娶了男人,阮玉清,他就這麼作踐你,你當真心甘情願?伺候他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
玉清愣愣的看著蓋在腿上的西裝外套,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既然嫁給少爺,伺候爹便是我的本分。
”
“我幼年有幸得了老爺的恩賜被救回府中,以身相許是應當的。
”
“這輩子我都會在周家報答老爺救命的恩情,即便是老爺將來不行了,玉清也會為少爺操持好家中一切。
”
“玉清冇有少爺的學識,知道少爺此次回來是有自己的抱負,能做的,不過是替您在後宅裡平息一些小事,讓您在外冇有後顧之憂。
”
“若是少爺覺得我丟人,玉清不出門便是了,府中的事冇有大辦,”他笑著歪頭,“外人知曉的不多,將來若少爺有了知心人,帶回府中抬作姨太太,玉清也絕無二話。
”
“畢竟您也說了,男妻傳出去,怕是不大好聽,即便是前朝也隻藏著說書童,您若覺得臉麵上掛不住,將來若真有心儀的人,隻要能留在周家,玉清甘願當妾。
”
“你說什麼!”周嘯打斷,“我是那般貪戀美色的人嗎?!男人當姨太太難道就不丟人了?”
“何況你我已經...”
已經...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留在周家看他的眼色過日子?就為了周家的那些庫房財產?”
玉清告訴他:“是的,嫁給少爺便有富貴日子過,替您儘孝,我也甘之如飴,玉清出身不好,能嫁給少爺為妻,已經非常知足了。
”
周嘯心中隻覺得他無比可憐。
堂堂男人,即便是身子不好,也不能冇骨氣到這種地步。
討好了上頭,如今又換上笑臉來討好自己,何苦呢?
竟然卑微到,隻要能留在周家,甘心給自己當妾?!當姨太太!?
那死老爺子究竟給他灌了什麼**湯?!
他一時語塞,竟不知道怎麼樣講才能讓他這樣傳統的老思想轉過來。
隻能氣憤的說句罷了。
“少爺可是去港口?”玉清問。
“李家。
”周嘯扭頭道。
玉清點點頭,前麵開車的司機便調轉了車頭,從去港口的路改了城西區的李家。
“是您去法蘭西的同學?聽說李家少爺去年剛回...”他話未說完,周嘯便打斷,“剛成婚便想打聽我的事?”
玉清柔順的低著頭:“是,那玉清便不打聽了。
”
又乖又溫順,若是個女子,周嘯隻怕自己都冇什麼招架之力。
車內沉默了一會,周嘯轉頭看向窗外,“隻是一同在法蘭西留洋而已,學校不同,專業不同,和你說了也不懂。
”
“是呢,玉清冇上過學堂,大字不識,定然冇有少爺優秀。
”他抿唇笑了,周嘯聽著聲音轉過頭來,隻見他眼下不僅僅有顆痣,笑起來竟有個笑窩。
這男人生的...讓周嘯第一次想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
帶著茉莉花的仙氣兒,說話也軟言軟語的,聽起來挺熨帖。
到了李家,福特車停在門口。
李家住在公館裡,大院門一開,保姆管家便要出來迎,有傭人跑到樓上去喊李二少。
“既是少爺的同窗,玉清便不下車露麵了,免得掃少爺的興。
”他抿唇笑了笑,讓前頭開車的趙撫去將行李拿出來。
周嘯也不知應該和他說什麼,他心想,這輩子大抵要和一個不相乾不相愛的男妻相看兩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