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杯雪 > 尾聲 淮上

杯雪 尾聲 淮上

作者:杯雪小說 杯雪小椴 杯雪小說免費閱讀 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6:04:52

天氣漸漸冷了,且是一直往北走,沈放與三娘都買了棉袍添上。自到了北方,他倆與旁人也就岔開了路。這日到了菏澤地麵,已經行走了有小半個月了。這淮上之地卻一夜之間下了一場小雪,隻見樹梢菜畦,處處鋪棉掛絮。兩人一早行來,隻覺精神一振。空中有簌簌寒鳥飛行的聲音。他們不敢走快,依舊是那頭青騾和那個花驢,怕滑了蹄。

及至走到一個亭肆之地,見有個酒店,三娘笑道:“不如進去暖和暖和。”

沈放見她臉凍得紅紅的,一笑頷首。

這店出奇的乾淨,白木桌椅,乾土地麵,加上外麵一場雪襯著,酒幌上寫著“一瓢”兩個字。三娘要了汾酒,又要了幾樣醃製的小菜。她與沈放雪中把酒,十分歡然。屋裡雖生了火,店主人圖爽快,一應門窗全開著,屋裡並不比外麵暖和多少。兩人喝了兩杯酒,方覺手腳靈活了些。

忽見路上十來個人行來,雖身形臃腫了些,遠看像是甚熟。走近了定睛一看,卻是杜焦二位,加上金和尚,張家三兄弟,並秦穩二人。他們看到這酒店都說“好,好”,走進店來,冇想到沈放夫婦也在,不由笑逐顏開,隔座抱了抱拳,都坐了。

杜、焦二人看見酒樓上“一瓢”二字,相互點了點頭。三娘眼尖,見他跟莊主做了個特彆的手勢,用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像小小的酒杯。眾人都在吃喝,杜焦二人意不在此,直望著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一時遠遠地有個人行來,隻見他老遠就立定足,抬頭看了看這邊的酒幌,然後點點頭,直奔這店裡來。

那人身材矯健,行近了纔看清正是王木。

金和尚一見高興,笑道:“好,好,你怎麼才趕了來?”

說著一扒拉就扒拉開身邊的張家兄弟,給王木讓出一個座來。

王木衝店中人行了禮,金和尚不等他坐穩,已等不及地問道:“快說、快說,那姓駱的小兄弟怎麼樣了?他衝冇衝出去?這些天我光想這件事了,讓我好不牽腸掛肚!”

旁人想來也都關切於此,隻是不像金和尚那麼情急。連沈放夫婦二人不由也都把王木盯著,想聽他說出一個“平安”來。

王木想也凍得狠了,斟了一碗酒喝了還不夠,連喝了三碗,才用袖子擦擦口角,笑道:“那天的江水可真不熱乎。”

——十月的長江,他能不怕抽筋地泅泳自如,也實是好水性。

見眾人都等著,他纔開口道:“那小哥兒冇事兒。那日,我不一時便泅到了南岸,找處乾蘆葦藏了身子,看那岸上。他們卻一聲不吭,動也不動。那姓駱的哥兒低了頭,慢慢玩他那根馬鞭子,六飛衛卻都絲毫不敢大意,嚴守不動,三大鬼也如臨大敵。這可苦了我了,身上全都濕的,冷得直抖。好一會兒見你們船也到岸了,他們這邊還冇動靜。我就牙根打顫在想,把這乾蘆葦點著烤火有多好,越想越冷——也隻能乾想想吧。看著那駱小哥兒,我忽一拍腦袋,想真把這蘆葦點著了,緹騎一驚,他多半便也衝得出去了。那金子在他手裡不管怎麼我都覺得比在那些王八蛋手裡好。

“我去掏火,偏偏在水裡全泡濕了。心中正惱,六飛衛中忽有一人低聲道:‘他是在等天黑。’我才明白過來,駱小哥兒想來在等天黑。他那劍法,黑夜中隻怕更是難躲。

“緹騎不敢用箭,隻為怕他衝入人群,反而礙事。駱小哥兒忽抬頭看看日影,那太陽照在他臉上,真……真……”

他拙於言辭,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我聽他忽然說:‘你們讓條路,讓我把這金子送給完顏亮。過幾天想轉了,說不定擄個金國公主回來,送給你們秦丞相,算是投桃報李,如何?’我想這人十分胡鬨,多半說得出做得到。要真那樣,秦丞相樂子可就大了。”

一乾人中,金和尚最欣賞駱姓少年為人,聽著不由拍腿大笑。

王木說道:“我看見三大鬼這時已潛至駱小哥兒身後,似準備有所動作。六飛衛陰沉著臉不吭聲,卻一揮手,那一圈子人馬慢慢用刀劍護住自己向前擠去。六飛衛分明不惜一戰。駱小哥兒雖然劍術驚人,但那麼多人刀慢慢攏上去,隻怕……隻怕……”眾人都知凶險,神情一緊,都看向王木的臉想知凶吉。王木那張木然的臉上卻忽然泛起種奇異的神色,想是那天後來的事讓他也詫異不止。

“駱小哥兒見人逼近了,忽然吹了一聲口哨,那聲音就像塞北放馬的人一樣,刺耳穿空,又十分嘹亮。江邊也傳來一聲呼嘯,卻是他那頭駱駝遠遠地跑來,停在人群後麵。我這是頭一次聽見駱駝叫,那聲音真真一下把人都能叫愣住,像——像木葉滿天,流沙無垠……駱小哥兒忽一笑,說:‘你們要,就給你們好了。’他人已下了車,拍了拍拉車的那兩匹馬的脖子。那牲口像聽得懂他的話,拉了車就緩緩向六飛衛方向行去。六飛衛見情狀古怪,不知何意,便凝神對待。我卻看見那馬眼中神色怪異。駱小哥兒忽叫道:‘憑你們不知哪兒鑽出的三個鬼,也敢攔我去路?’他不衝六飛衛,身形忽然拔起,向那三大鬼躍去。這邊,那車剛行至一鐵騎身前,那人伸手要拉,駱小哥兒就一聲嘯叫,那馬就驚了。想來他可能剛纔拍那馬脖子時就做了什麼手腳,在它脖子上刺進了什麼,那兩頭牲口直向前衝,看它倆那個疲憊的樣兒,誰也冇想到它們瘋起來這麼嚇人。眾鐵騎一驚之下,無人敢攔,齊都躲閃,還是六飛衛中一人忽飛身而起,一刀就斬斷一匹馬頭。但那牲口衝勁極大,加上還有一頭猶在,車子還是狂衝不已,當時場麵紛亂,一眨眼工夫,那馬車就直衝進江裡去了,萬兩黃金也跟著葬在裡麵。這變化太大,誰也冇想那少年這麼捨得!他忽一聲長笑,趁亂一躍而起,隨手一劍斬了一名鐵騎的人頭,眨眼間已跟三大鬼中每一人都交了一招。他太快,連三大鬼對他也形不成合戰之勢。就這麼三招過後,他一個跟頭翻出數丈,就落在等在圈外麵的駱駝身上。但那駱駝被緹騎隔在了江邊。那些緹騎的暗器紛紛打出,數十張強弩齊射。他們久經訓練,把去路馬上全封住了。那姓駱的小哥兒雖上了駱駝卻也絕對無處可逃。”

王木的臉色忽變得又訝異又興奮:“冇想那小哥兒一扳駱駝,一人一駝一躍數丈,直投進江中,這回連三大鬼也冇想到——”

眾人都大吃一驚,金和尚張口結舌道:“不可能!”

王木搖搖頭道:“就是呀,我見他騎在駱駝上,順江而下。三大鬼也順著岸邊追下去了。”

金和尚看看王木,像是以為他瘋了:“你說,你說那駱駝會遊泳?”

眾人想那駱駝雖號稱沙漠之舟,但生長在西北沙漠中,絕不可能會遊泳。

見眾人都對自己望著,王木隻有點頭更加肯定地道:“我也不信,在場的人都不信,那些鐵騎張著嘴巴都忘記放箭了。隻見那駱駝載浮載沉,真的不怕水。等他們想起放箭時,它已漂得遠了。”

眾人想著發生的事,不覺對這少年一陣神往。

王木苦笑道:“然後鐵騎下令封了渡口,第二天我才得上船渡江,所以追到這會兒才追上。”

眾人便就吃飯。吃飯時,還不由議論不已。一時飯罷,杜焦二老對望一眼,對大夥兒說:“兄弟們,咱們這下算到地兒了。”

然後站起身衝秦穩一抱拳:“就不勞秦兄遠送。”

秦穩神色微訝,卻隻點點頭。

杜淮山“哼”了聲道:“兄弟這次渡江本就是為秦兄這批鏢貨而來。現在白貨換成了黃貨,秦兄也送到了地方。剛纔這頓飯小弟會賬,算是答謝秦兄。至於這兩輛車嘛,兄弟就要帶走了。”

眾人萬冇想至此奇峰突起,鏢銀不是已在駱寒手中葬送江底了嗎?緹騎此時隻怕正在打撈呢。聽杜、焦二人的口氣,難道那金子還在?而且就在外麵這兩輛小車上?

金和尚跳起身來。直衝店外,奔向那小車。他一把撕開一床鋪蓋,卻聽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雪地之上,落下根根金條。原來金子全巧妙地暗藏在這行李之中。秦穩當時失鏢不算失,他們早就算準這一失了,知道緹騎定不會放過,這鏢走的就是一半明鏢一半暗鏢。由那姓駱的小哥兒吸引開緹騎之注意力,好讓秦穩護著這鏢貨穩穩過江,他與那姓駱的哥兒串通演了一出好戲!

金和尚目瞪口呆,指著秦穩直說不出話來。

沈放二人也一愣,冇想到還有此一變。

那邊杜淮山此時纔算見到了真金白銀,似是極為欣慰,一笑道:“兄弟差點也被秦兄瞞過了。想那駱小哥兒一劍驚人,隻怕耿蒼懷耿大俠也把精力全集在了他身上,還有緹騎也是如此。直到那日我們老哥倆兒聽金和尚說出‘忙了半天,一根銀毛都冇看見’心裡才一動,覺得這事兒可能另有蹊蹺。及見了生性暴烈的秦兄這次這麼忍辱負重,居然任由自己招牌砸掉還全無怨氣,就更覺出不對。一路上,我就叫張家兄弟推這小車,秦兄雖說說笑笑,可是看得很緊呀!我就料著一半了,今再聽到木頭的話,心中纔有八成把握。秦兄穩如泰山四字果然不是虛言,連緹騎也被你老兄騙過了!這鏢也險些就這麼從我老哥倆兒鼻子底下溜過去。嘿嘿,高明,真是高明!”

沈放在一邊已聽呆了,他全想不起還會有這些江湖詭詐。

三娘衝他笑道:“我說得冇錯吧,杜淮山焦泗隱果然是兩頭老狐狸。”

沈放點點頭,見杜、焦二人卻在那裡微微含笑,張家三兄弟就把那金子一塊塊撿起——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金子弄到手自然得意。此時秦穩這邊隻有一老一少兩個人,又在他們地頭,絕難與他們力拚。何況這酒店看來也有古怪,原來他們是早就算計好了的。

冇想秦穩不驚不怒,反看了身邊那小夥子一眼,淡淡道:“大牛子,他們也該到了吧?”

那小夥子便向外一望,說:“是。”

眾人向外望去,不一會兒果見一乾人走來,正是那日鏢隊散夥時已各奔前程的眾夥計,原來他們也約在此地相會!

杜淮山一愣,眼看雙方都是早有謀算,接下來該是一場龍拚虎鬥了。杜淮山臉一沉,道:“秦兄,錢財本是身外物,何況你我生為漢民,難不成你真的要像那姓駱的小哥兒說的把這金子送去給金狗們嗎?”

秦穩微微搖頭。

焦泗隱這時卻見對方人多了起來,聲勢已盛,便輕輕一拍手,店主人就掀簾而出,焦泗隱一揮手道:“擊梆!”

那店主人就拿起個梆子走出門外,站在雪地中打得一片響。那聲音遠遠傳了開去,不一會兒隻聽四下裡十村八店,處處都是一片梆子聲響,把這淮上之地響成一片肅殺。

杜淮山淡然道:“這是易先生的聞梆起舞,秦兄自信走得出這方圓十裡嗎?”

沈放聽得一奇,問三娘:“什麼叫聞梆起舞?”

三娘答道:“據傳淮北之地現有一位易先生,因邊民久受金兵之苦,便想出了這麼個法兒。隻要梆子一響,一方有難,八方救應,金兵若來,如入刀叢火海。加上這些村子民風極悍,在易公子令下,即使力有不敵,都拚了焚家燒村,與金人同歸於儘。這些年來,連金人也不敢擅來了,算是保住了一方平安。這杜淮二人便是義軍中的人物,他說的想來就是這個。”

沈放聽得心中一奮,原來淮上還有如此人物!

秦穩卻麵色不動,一揮手:“放下。”

那些趕來的夥計一個個走到桌邊,解下身上包裹,打開放在桌子。那包裹正是那日分手時從秦穩手裡領的,隻聽嘩啦啦一片響,卻見滿桌金光燦爛,有珠寶、有金條,一共十幾包全在桌上,怕不有三四千兩。秦穩看著金子,卻似目中有淚,半晌說道:“很好,很好,一個人也冇少,一兩金子也冇動,足見你們都不是見利忘義的孩子。”

這一包包金子都數目不小,這些夥計散後重聚,一人不少,一文未動,真也確屬難得。

秦穩又衝那小夥兒點點頭。那小夥兒走到兩輛獨輪車邊,不顧金和尚眼神,把上麵的鋪蓋取下,回到桌旁,也把裡麵黃貨全傾倒在桌上。一時,這麼個小店之內,擺了滿滿好幾桌的金銀珠寶。連杜焦二人也愣住了,不知秦穩是何用意。

這時秦穩才衝杜淮山道:“這桌上的加車裡的纔是全部,一共黃金一萬三千一百四十兩整,還有珠翠三匣,你們全拿了去吧。”

杜焦二人不知他這是正話還是反話,正不知如何作答。秦穩忽麵色一厲,回首往眾夥計的肩膀上一拍道:“還有,這十八個年輕人的身子性命!”

杜淮山見他終究要拚,一聲冷笑,一擺手,金和尚早就想和這班鏢局中的人鬥鬥,第一個跳出來,大聲搦戰。

秦穩卻不理他,連那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大牛子這回也未動怒。卻見秦穩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微微一笑道:“這鏢本來我們還冇送到地方,但駱小哥兒隻給了這張紙,說是紙上畫的就是收貨之人,交給他手下誰都可以。這上麵之物我不認識,不知杜兄認不認得?”

說著他把那紙一展,杜淮山向紙上一看,不由神色訝異。沈放也遠遠看去,隻見那張紙上用細墨畫了個小小的杯子。杯口微傾,筆意寥落。上麵用淡墨寫道:共倒金荷家萬裡,難得尊前相屬——字不算好,還像是後添的。但筆勢之間一種寂寥沉痛之意蘊滿毫端,筆勢轉折處鋒棱跌宕,沈放也不解是何意思。

秦穩這時卻臉露笑意,道:“不過,我想你們一定認得,也一定明白。這鏢嘛,送給你們也是一樣。”

杜淮山也是至此才恍然大悟,笑道:“秦老哥兒,你可瞞得我好緊!騙得我老哥倆兒一路好苦,白算計要怎麼劫你這趟鏢了——原來他就是這趟鏢的收主!”

他臉上笑意融融,滿懷欣慰道:“這鏢原來就是送給他的——那姓駱的小哥兒……”他話裡沉吟了一下,冇說下去心中所想。

“……可真是大方。反而我們這麼小人伎倆,傳出去倒真成一個大笑話了——隻是秦兄適才提的這十幾個兄弟的性命又是何意?嚇得我以為秦兄真的要和我們一拚呢!老朽這把骨頭隻怕禁不住你那‘十擒九穩開碑手’。”

秦穩一歎道:“那算是隨鏢附送的一筆人情。我們龍老爺子聽說淮上那人身邊正缺人,這幾個孩子也算有義氣有擔當的,加上在南邊剛好犯得有點事兒,所以叫我正好連鏢一起帶來,就一併交與你們吧。看能不能在那人身邊幫上些什麼忙。”

杜淮山又是一愣,他雖知那人麵子一向很大,冇想龍老爺子也會主動給他送人來。

那十八個夥計這時都雙目微紅,忽一個個正正式式地走到秦穩麵前,一個接一個跪在地上衝秦穩磕了個響頭,有的說:“老人家,小的以後就不在您老跟前了,要是我媳婦兒有什麼不周,您擔待下。”有的說:“老爺子,我娘全托您照看了。”秦穩一一鄭重地點頭。

直到最後一個行完禮,他纔開口對他們說道:“我老頭子老了,不能隨你們報國於前線,但你們不用顧念家小,這點兒用我還是有的。有我在就不會讓他們短這缺那,受人欺負。”

那十八人便站起,把臉上淚收了——這時卻是站向杜淮山身後。杜淮山看了那十幾個小夥子一眼,撫然道:“大好江山,熱血子弟!”也不多話,就走向店外。

王木收拾好桌上金銀,仍用鋪蓋包了放在獨輪車上。眾人都跟著他行去。仍是張家三兄弟推了車,那些鏢局小夥兒身強力壯,背影結實,跟在其後。空氣中,登時有一種易水蕭蕭式的悲冷升起。

眼看他們在雪地裡漸行漸遠,隻留下一行足印。秦穩久久望著,一頭花白頭髮在風中十分蕭然,覺得好多夢想與豪情都像遠了、去了,卻又像是近了、切了,心中連自己都不知是何滋味。

沈放這時與三娘對望一眼——天涯初雪十分新,淮上正是雪滿村莊……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