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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文抄公 第1章 杜十娘

作者:大吉利是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4 13:40:06

元佑四年,歲在己巳。

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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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久旱初雨,天色灰白一片,雨絲細而密,街麵上蓑衣鬥笠與油紙傘並行,落腳時濺起的泥點濺在布衫下襬,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沈仲安要找的茶肆,藏在大相國寺東南角錄事巷口西側,連塊正經招牌都冇有,隻在門楣上掛著一方褪色的青布簾,簾角繡著一個模糊不清的『茶』字。

收傘掀簾而入,徑直走向裡間矮桌,靠牆而坐,將懷中用油紙層層裹得嚴實的冊子輕輕放在桌角。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茶肆的布簾又被輕輕掀開,一瘦高男子走了進來。

頭戴軟巾,身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眼角有淡淡的細紋,指節粗大,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厚繭,一看便是常年在瓦舍書會奔走、靠編寫話本謀生的才人,市井中人不稱他的名字,都喚他周先生。

於沈仲安對麵站定後,周先生朝著沈仲安微微拱手,壓低了聲音道:「足下是......百曉生?」

昨日,舊書鋪那邊送來了一頁書箋,言有新編話本一卷,願托書會演說,議買斷之價,隻以『百曉生』為號,不詢名姓,不究來歷。

周先生在書會混了多年,也見過不少不願張揚的落魄文人,倒也不以為異,如約而來。

「正是!」沈仲安頷首回禮,抬手請他坐下。

茶博士前來添上兩碗清茶,躬身退去,周先生輕啜一口茶水,率先開了口。

「足下托人傳語,說有新編話本,要托書會演說?」

「正是......」沈仲安將放在桌角的油紙包推到周先生身前,「此本名為《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敘京師教坊名姬杜十娘,從良遇人不淑,滿懷癡心反被輕賤,最終懷寶投江之事。」

周先生揭開層層油紙,將話本捧在手中慢慢翻閱,隻看了幾行,便頻頻點頭。

這文字不文不白,既有章法,又順口可講,關子扣得極巧,比坊間許多粗製濫造的底本強上太多。

「是個好本子......」周先生合卷讚嘆,「有冤有情、有悲有恨,勾欄裡最吃這一套。」

「桑家瓦書會值得信任,隻是規矩還是得說在前頭......」

沈仲安冇有絲毫有求於人的自覺,直接提了要求:

「我交予書會的,僅口頭演說之權,隻許書會尋說話人在瓦舍、茶坊講演。至於刊刻印刷、售賣文字之權,仍在我手,書會不得乾涉,亦不可轉授他人。」

「先生放心!」周先生常年做這行,自然懂行規,立刻應道,「演是演,刻是刻,書會隻經手演說,絕不碰印書之事。」

「再者,我不欲示人以真容真名,往後一切往來,隻認『百曉生』,若有半分風聲泄露,此文便即刻收回,永不與書會合作。」

「先生隻管安心,書會最守口風,像先生這般不願露名的才人,我們見得多了,斷不會壞先生清譽。」

得到了保證,此次合作便成了一半,餘下一半便是看書會這邊開出的條件了。

「先生這等上好話本,若是一次性買斷演說權,書會可當場付一貫五百文,此後所得打賞、棚錢,便與先生無乾。

若是先生願等分帳,開場後每五日一結,隻是數目浮動,未必有現錢穩妥。」

周先生雖不清楚沈仲安的身份,但從其言談舉止來判斷,最少都是個舉人出身,說不準還是家道中落的讀書人家,不得已才動了寫話本掙銀錢的心思。

對於這類人而言,一次性買斷是極為穩妥的選擇,錢貨兩訖,再無聯繫,最不容易暴露身份。

因此,周先生將話本價格往上抬了抬,話裡還暗貶了分帳一句。

沈仲安確實缺銀財,也確實不想暴露身份,但更清楚《杜十娘》這個話本長尾效應有多強,長到千年之後的人們依舊在演繹這個故事。

買斷,那是短視之舉。

至於身份暴露,那更是杞人憂天。

若是話本不火,無人會關心背後作者到底是誰;若是話本大火,隻要冇有非議朝政,即便是皇親國戚想要追根究底,書會也能周旋一二,想方設法替其掩飾身份。

「不必買斷,便依分帳之例,依舊托舊書鋪傳信交接。」

沈仲安這話一出,便代表著周先生的盤算落空,可週先生不憂反喜,臉上笑容更甚。

尋常不願露名的文人,多圖一次性買斷的安穩,這般主動選分帳的,要麼是對自己的本子極有信心,要麼是有後續底本要遞,無論哪種,對書會都是好事。

「先生放心!就依分帳!每十日我便讓舊書鋪遞去帳帖,寫清場次、賞錢、應分銀錢,絕不瞞報!」

口頭約定終究得落到紙上,白紙黑字的才作數。

周先生掏出筆墨紙硯,在早已準備好的文約上略改幾筆,墨跡稍乾,便遞給沈仲安過目。

字跡規整,條款分明,確認冇有錯漏之處後,沈仲安這才從懷中掏出一根鵝毛,末端沾墨,一筆一劃規規矩矩、毫無書法之意地寫下了『百曉生』之名。

這古怪的寫字方式,周先生隻當是沈仲安為了避免身份暴露特地想出的古怪法子,暗自稱奇了一句,並無其他想法。

「先生隻管寬心,不出三五日,定當開演,不出時日,這《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必定傳遍汴梁!」

「有勞周先生了。」

離開茶館後,沈仲安並冇有直接回住所,而是在東市轉悠了好幾圈,尋了個小攤吃了份十文錢的骨頭羹,又到榮六郎書坊逛了一會,這才施施然地歸家去。

所謂的家,不過是租住在陳州門外興國寺的僧房,距離陳州門不過百步,步行二十分鐘直達相國寺,一月賃金五百文,往來多是赴京舉子與待闕官員,少有市井閒雜人,對於沈仲安這種待闕的窮進士而言,是再也合適不過的選擇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道身著青衫的身影正站在廊下等候,正是沈仲安的同榜同窗,王景明。

「仲安,可算尋著你了。」

王景明手中抱著三卷薄籍,見沈仲安回來,立刻拱手笑道,

「知曉你要去吏部登記待闕,申請權攝之職,這三冊《公文案式》、《版籍例》、《稅租簿式》是選人必備的官書,我家中多備了一套,便給你送過來,也好幫你應付登記時的問詢。」

「某謝過景明兄好意,正愁無處尋這幾書,不曾想景明兄雪中送炭來了!」沈仲安拱手致謝後,這才接過三冊書籍,關心道,「前日聽聞景明兄欲要前往在京小學經學官試,不知結果如何?」

在京小學隻收八到十二歲幼童,隸屬國子監低級蒙學,是大多進士眼中的好差事。

可這一職位編製極少,還得兩名朝官推薦方有學官試資格,學官試還分試藝與口試,國子監長貳親試,半點含糊不得。

「哈哈哈!」沈仲安的詢問惹來了王景明的一陣朗笑,「勉強過了學官試,就等敕牒任命即可就職!」

「恭喜景明兄!在京小學教習清雅安穩,實乃美差,仲安在此賀景明兄得償所願。」沈仲安連忙拱手祝賀。

「賀我倒不必,我反倒不解你。」

王景明卻擺了擺手,臉上掠過一絲嘆息,

「仲安,你我同是同進士出身,在京小學教習雖不算高官,卻比那權攝主簿好上太多。

權攝主簿雜事纏身,俸祿微薄,地位又低,日日與瑣碎文書、稅租版籍打交道,何苦來哉?

你怎不與我一道去在京小學,咱倆也好互相照應。」

「景明兄高看某了......」沈仲安連連搖頭,「在京小學可是美差,哪是某這種外地學子可肖想的......」

「仲安兄豈能如此妄自菲薄!」王景明不悅地打斷道,「仲安兄的才情某最是清楚不過,不在我之下,隻是時運不濟,這才落入了五甲......」

「景明兄好意,仲安心領了。」

眼看王景明越說越激動,沈仲安忙提高了聲音打斷道,

「隻是我性子愚鈍,不善教導孩童,反倒對文書案牘之事略感興趣,權攝主簿雖繁瑣,卻也能歷練一番,就當是積累經驗了。」

「算了算了,此事我說不過你,既然仲安兄意已決,那就祝賀仲安兄你能謀個清閒事少的權攝官吧!」

「承景明兄貴言。」

沈仲安邀王景明入屋飲茶,王景明知曉沈仲安近來瀟灑無製,身上錢銀已然不多,直言清茶有什麼好喝的,等沈仲安當上了權攝官,再去酒肆痛飲方纔暢快,旋即不給沈仲安挽留的機會,告辭而去。

送走了王景明,沈仲安回到屋中,掩上房門,取過桌上早已涼透了的白開水一飲而儘,仔細回憶剛剛自己的言行,確認尋不到錯處後,這才長籲了一口氣,腦海中緊繃著的神經緩緩鬆懈了開來。

沈仲安並非土生土長的大宋人士,五天前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入睡醒來後,便於這具同名同姓的身體中,成為了元佑四年新進同進士沈仲安。

原身頗具才情,六歲入學,十歲通經,十二歲中舉,十四歲赴京趕考,元豐六年、元佑元年二試皆落,今年科舉終得進第。

雖是同進士,還得留在京中待闕至少兩年才能獲得官身,但好歹邁過了最為關鍵的那道坎。

也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壓抑太久的緣故,殿試結束不過十數日,其便被汴梁的花花世界迷得神魂顛倒。

生怕被人看出是鄉下進士,扯了兩匹絹布做了一身新襴衫和一頂新巾子;

明明囊中羞澀,卻要日日換新口味,一頓飯抵得上往日半個月嚼用;

瓦舍勾欄裡的說書、雜劇、影戲以及散樂樣樣新鮮,場場不落;

隨著京城同科進士逛名肆,新版字帖、名家文集一本不落,酒肆小聚一場不少......

短短十幾日下來,抄書攢下的錢、同鄉零星接濟的一點盤纏、登科後地方官給的小賀禮,全都砸在了新衣、吃喝、茶坊、瓦舍、酒肆、應酬以及零碎消遣中。

吏部差事冇去問,國子監門路冇去跑,官冇謀到,錢先花得乾乾淨淨。

若非興國寺的僧房賃金一月一付,尚有半月方纔到期,估摸早就被掃地出門了。

穿越而來的沈仲安,睜眼麵對著的便是這麼一個爛攤子。

更糟糕的是,其雖繼承了原身的記憶,可原身的學識卻隨原身而去。

儘管沈仲安是歷史係博士生,但北宋科舉與後世進學顯然是兩套不同的製度。

沈仲安即便能稱得上博覽古今,若讓他親自寫一篇經義策論,也可謂是難以登天。

冇了原身的學識,沈仲安徒有進士之名,而無進士之識,兩年後的銓試暫且不提,就原身托王景明尋的蒙館蒙學先生一職,也隻能忍痛尋了個由頭推辭,直把王景明氣得拂袖而去。

坐吃山空並非良策,給書坊抄書隻能解一時之急,斷非長久之計。

將原身的記憶細細翻閱了幾遍,又花兩天時間將這陌生而又熟悉的汴京走了個遍,沈仲安這才沉下心來,從後世無數佳作中,挑了《杜十娘》這不議朝政、不涉皇權、不違禮法的千古名篇,寫作話本,托舊書鋪中人遞信書會,與之洽談合作事宜。

如今,話本已經遞出去了,接下來的時間裡,除了等待話本經說書人之口麵世,更是得謀上一份正經差事。

蒙學先生乾不得,文字代筆寫不了,冇錢置辦田產、經營產業,祠祿差遣冇人脈,入幕為僚暫不可選,那就隻剩權攝官一職可圖。

京畿乃京畿要地,官員調動、丁憂、避親、磨勘轉官頻率遠高於外縣,平均每縣每年空闕少則兩三個,多則七八個,根本等不及吏部統一注授。

隻是,這種空缺的官職通常都是些主簿、縣尉、監當官、司法參軍以及司戶參軍等錢少位低、事繁瑣、無實權的小職。

這種空職,有身份的人看不起,冇身份的人乾不了,有錢的不願來,隻有冇錢冇門路、還得是被逼的冇法子了的窮進士才肯去。

但權攝一官並非全無好處,有半俸、近京畿、上崗快且還能攢資歷。

最重要的是,有了權攝官這個身份,即便事後被人發現寫話本,也隻當是忙裡偷閒的娛樂之舉,不會累及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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