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偽裝的木板時,風雪灌了滿嘴。林木森趴在洞口觀察:五丈寬的護城河已成冰鏡,對岸民宅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另一個世界。
\\\"禁軍每半刻巡河一次,“馮娟解下腰帶纏在靴底防滑,”奴婢數到三十就......\\\"
\\\"等等!\\\"黎華突然壓低聲音,”有人過來了!\\\"
幾人緊貼洞壁。冰麵上傳來皮靴踩雪的咯吱聲,接著是水流聲,這個禁軍在對岸撒尿。
\\\"耿樞密也太小心了,\\\"那人係褲帶時抱怨,\\\"這天氣鬼都凍僵了,還巡什麼......\\\"
話音戛然而止,董紅芍如白鷂般掠出,寒光閃過,那禁軍捂著喉嚨栽進雪堆。她利索地剝下對方外袍裹住屍體,整個過程冇超過三次呼吸。
林木森胃部開始抽搐,現代人的道德觀在嘶吼,但理智冷酷地提醒他: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走!\\\"他們滑過冰麵時,遠處傳來梆子聲。馮娟拽著林木森衝向堤岸。
董紅芍倒著身子,用禁軍的腰刀在冰上劃出雜亂痕跡。當一隊夜巡的禁軍經過這裡時,他們幾人已滾進臭水巷的陰影裡。
穿過七拐八繞的巷弄,馮娟突然在一戶黑燈瞎火的宅院前駐足。門楣上\\\"敕造王宅\\\"的匾額斜掛著,顯然主人失勢多時。
\\\"王指揮使冒險留了側門,“她撥開枯萎的藤蘿,露出個狗洞大小的縫隙。
林木森爬進去時,額頭撞上硬物。抬眼就見個鐵塔般的黑影跪在雪地裡,鎧甲映著雪光,宛如一尊鎮墓獸。
\\\"臣......臣罪該萬死!”王忠重重叩首,前額砸得積雪飛濺。這個曾單槍匹馬鎮壓禁軍嘩變的悍將,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林木森扶他起來,觸手全是嶙峋瘦骨。皇城司的製式鎧甲穿在他身上,竟空蕩蕩像掛在衣架上。
\\\"馬備在何處?\\\"
\\\"南薰門內的廢磚窯,臣安排了三個兄弟受守著馬匹,他們不知道是誰要用馬匹。\\\"王忠抹了把臉,\\\"但官家得換身裝束。\\\"他捧出套商旅穿的貉裘,\\\"張邦昌今早增派了二百弓手守城門。\\\"
馮娟突然拽過林木森蹲下,院牆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火把光亮透過磚縫在地麵遊走。
\\\"搜乾淨!\\\"有人厲喝,\\\"連茅坑都給我翻一遍!\\\"
王忠無聲地抽出長刀,卻被林木森按住。眾人屏息聽著牆外動靜,直到腳步聲遠去,黎華才鬆開攥著鐵蒺藜的手。
\\\"寅時三刻開城門,\\\"王忠往林木森懷裡塞了包炊餅,\\\"臣安排了個販私鹽的馬幫打掩護。\\\"
“王忠,”林木森雙眼緊盯著他,“你可知朕現在的處境嗎?”
王忠再次跪地,“臣知道,臣也知道陛下要對臣講什麼。”王忠突然抽刀劃向自己麵頰。血線順著臉頰緩緩淌下,瞬間凍結成紅冰。
\\\"你這是......\\\"林木森吃驚地看著他。
\\\"臣原來執掌皇城司指揮使,\\\"他抓了一把雪抹在傷口上,\\\"守城的兵卒中也有皇城司的舊部,臣破相了纔好混出城。\\\"
林木森看到王忠決絕的態度,他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王忠是不會在乎他此時的處境的,他心裡隻有忠誠二字。
五更梆子響時,六人已伏在南薰門的草料堆後。林木森嚼了一口凍得如鐵棒一樣硬的炊餅,目光掃過城門樓,那裡新加了雙倍崗哨,每個進城商旅都被扯開衣領查驗。
\\\"不對勁,\\\"馮娟突然掐緊他手腕,\\\"官家看城垛。\\\"
城垛間閃過金屬冷光,是箭弩鋼弦的反光。
“這裡的守衛怎麼配備了邊關軍隊纔有的箭弩?”林木森渾身血液凍結,他們被出賣了?
\\\"王忠!\\\"黎華低吼,”你手下......\\\"
\\\"不可能!\\\"王忠雙目赤紅,”那三個兄弟跟我從隴西屍山血海裡......\\\"
話冇說完,城門外突然騷動。一隊禁軍押著個血肉模糊的人走來,鐵鏈拖地聲刺耳至極。
\\\"是翠娘!\\\"董紅芍差點咬碎銀牙。
翠娘被鐵鉤穿著鎖骨拖行,身後雪地劃出長長的血痕。她突然站立起來,用最後的氣力,朝前麵的禁軍猛撲了過去。
“你找死,”翠娘身後的禁軍拔出寶劍,砍在翠孃的後背,鮮血四濺。翠娘藉著鐵鏈的拉力,摟住一個禁軍,狠命地咬在他的耳朵上。
三支寶劍伴著那個禁軍的嘶喊聲,深深地插進翠孃的腰間。她慢慢地倒在地上,嘴裡的半個耳朵掉落在雪地上。
林木森指甲深深扣進掌心,曆史書上輕描淡寫的“汴京禁軍見金人如弱嬰,屠百姓如豬狗”,此刻正用最血腥的方式揭開序幕。
“官家,”馮娟冷靜地說道:“悅兒應該和翠娘在一起的,這樣看來,悅兒應該無事。他們增加守衛,是因為發現了翠娘。”
“看來他們早就盯著朕身邊的人了,”林木森長歎一聲,“但願悅兒冇事。”
\\\"走!\\\"王忠紅著眼踹開草料堆。
六匹青海驄如離弦之箭衝向城門,守軍還冇反應過來,王忠已掄起鐵槊砸翻拒馬。董紅芍發出兩枚鐵蒺藜,兩個弩手從城頭栽落。
\\\"是官家!\\\"有人驚叫,\\\"快關......\\\"
董紅芍的蒺藜精準釘入他喉頭,林木森伏在馬背上,聽見箭矢從耳畔掠過的尖嘯。當他們衝過吊橋時,身後傳來王忠炸雷般的吼聲:
\\\"臣王忠......為官家斷後!\\\"
林木森回頭時,那個鐵塔般的身影已淹冇在潮水般的禁軍中。雪地上,翠娘留下的殷紅血跡延伸向遠方,像是指引他們前行的路標。
寅時末刻,大雪初晴。福寧殿的琉璃瓦上積了尺餘厚的雪,在微微的晨光中泛著刺目的白光。
殿前當值的兩個小黃門不停跺著腳,嗬出的白氣在眉睫上結成了霜花。其中一人突然扯了扯同伴袖子:\\\"你聽......\\\"
殿內傳來規律的\\\"篤、篤\\\"聲,像是木杵搗藥的動靜。
\\\"董尚宮又在配藥了,“年長些的黃門低聲道,”自打官家染恙,這聲音就冇斷過。\\\"
\\\"吱呀......\\\"殿門緩緩開啟,董紅藥端著銅盆走出來,盆沿搭著的帕子。
她是董紅芍的親妹妹,也同是宋徽宗的貼身侍衛之一。昨晚她們約定,由紅藥留在福寧殿,負責拖住和欺騙奸臣們,從而為皇上贏得時間。
幾名侍衛都知道,不管是誰留下,等待她們的隻有一個歸宿,那就是死亡。但是紅藥卻淡定讓她們保護林木森離開,由她來麵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