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細節,冇有過程,隻有結論和近乎絕望的懇求。女兒的分析犀利而殘酷,將盧家可能麵臨的滅頂之災血淋淋地剖開在他麵前。
那不僅僅是財富的損失,更是身死族滅的滔天大禍!她反覆強調“無條件配合”“刻不容緩”、“天威難測”……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盧弘的心上。
他看得冷汗涔涔,先前被族中長輩激起的那些許孤注一擲的狂熱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
女兒在汴京,直麵天顏,她的感受纔是最直接、最真實的!她所感受到的恐懼,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深刻和具體!
“錯了……我們都錯了……”盧弘喃喃自語,手中的信紙瑟瑟作響,“還冇到那一步……遠冇到需要撕破臉、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的地步!”
他之前的妥協和默許,與其說是被長輩說服,不如說同樣源於一種對皇權壓迫的恐懼和無力感,隻是長輩們選擇的是瘋狂反擊,而他一時迷失了方向。此刻,女兒的信像一盆冰水,將他徹底澆醒。
族中長輩的驕橫,是因為他們遠離權力中心,沉浸在盧家百年編織的財富幻夢裡太久太久。
而他和女兒,一個在家主之位上看得更清,一個在風暴中心切身感受,都明白那龍椅上的人所擁有的力量,足以輕易碾碎任何“富可敵國”的幻夢。
必須停止!必須立刻停止那個愚蠢的、自取滅亡的計劃!而且自宣和七年的那個冬天之後,這位奢靡無度的皇上,已經脫胎換骨,所作所為皆是一代雄主之氣勢。
巨大的後怕讓盧弘幾乎站不穩,他猛地扶住書案,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現在每一刻都至關重要!
他幾乎是撲到書案前,一把推開之前的雜物,搶過一張信紙,奮筆疾書。墨汁甚至濺到了他的袖口上也渾然不覺。
“穎兒吾女:”
“信已悉,字字驚心,句句在理!為父……為父險些釀成大禍!”
他筆走龍蛇,以最快的速度、最簡潔的語言將家族內部巨大的壓力、長輩們的驕橫妄為以及那項已經啟動的、針對皇帝的瘋狂行刺計劃和盤托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後怕與悔意。
“為父一時昏聵,迫於壓力,竟默許此事,如今思之,魂飛魄散!幸得我兒警醒!”
他急切地寫道:“吾兒勿憂,為父即刻以最大力度終止此事!所有已派出之人,將不惜一切代價追回!所有知情者,將嚴密封口!”
他知道,啟動不易,終止更難,尤其是要說服那些已經紅了眼的長輩,勢必又是一場狂風暴雨。而且盧家三百多年來從未動用過“血令”,這次已經在江湖中造成了巨大的影響了。
但他此刻的決心無比堅定:“家族內部之壓力,為父一力承當!縱與諸叔父反目,亦在所不惜!一切以家族存續為重,絕不可行此逆天之事!”
他最後寫道:“吾兒在京,處境艱危,萬望保重自身!一切隱忍,待為父處理完此間事,再細商後續。盧家之未來,繫於汝身,亦繫於此次抉擇。父字。”
他吹乾墨跡,甚至來不及用印,迅速捲起信紙,塞入飛羽之中,厲聲呼喚心腹:“用最快的那隻‘白梟’!立刻!馬上送往汴京醉仙居小姐手中!快!”
看著心腹拿著信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書房,融入夜色,盧弘才彷彿被抽空了力氣般,癱坐在椅子裡,冷汗早已濕透重衣。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波濤洶湧。女兒的恐懼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怯懦與清醒。一場迫在眉睫的滅族之禍,或許就因為女兒這三封及時的信,而被硬生生地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但,真的還來得及嗎?那些已經派出的人,如同射出的箭……盧弘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那隻被譽為“白梟”地傳信鴿帶來的並非希望,而是幾乎將盧穎徹底擊垮的驚天霹靂。
父親的回信言簡意賅,字跡甚至因急促而略顯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雙眼生疼,心神俱裂。
“行刺皇上”!
這四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盧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她眼前一黑,雙腿一軟,竟直直地癱軟下去,手中的信紙飄落在地。
“小姐!”一旁的丫鬟驚呼著上前想要攙扶。
“彆碰我!”盧穎猛地揮開丫鬟的手,聲音嘶啞而尖厲,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惶。丫鬟被嚇住了,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盧穎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巨大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她的心臟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胸腔,帶來一陣陣心悸般的疼痛。
行刺皇上?家族裡的那些人怎麼敢?他們怎麼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自取滅亡的瘋狂行徑?
父親的信裡透露出的無奈和後怕,她能感受到。但計劃已經啟動!箭已射出!
一瞬間,無數可怕的念頭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讓她渾身冰冷。
她害怕計劃成功,皇上若真的遇刺……那後果她簡直不敢想象。新帝登基,首要之事恐怕就是徹查並嚴懲弑君逆黨,盧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幾乎是可以預見的結局!
什麼富可敵國,在絕對的皇權複仇麵前,都是頃刻即碎的泡影。
皇上雖羞辱了她,但也明確給了盧家一條活路,一條雖然屈辱但確實存在的生路。一旦皇帝身死,這條路就徹底斷了,等待盧家的隻有萬丈深淵。
更讓她自己都感到震驚和困惑的是,在這極致的恐懼中,竟然夾雜著一絲對那個男人,那個奪去她清白、讓她感到無比屈辱的皇帝——的擔憂。
她立刻為自己的這種念頭感到羞恥和憤怒,但那種擔憂卻真實存在,或許是因為他的生死已經與盧家的存亡死死捆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