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境,從今日起,將永遠蒙上一層無法驅散的陰霾,摻雜了屈辱、恐懼、責任和一種不得不為之的清醒與算計。
盧穎擦乾臉上的淚痕,儘管眼眶依舊紅腫,但她的背脊卻慢慢地挺直了。那雙曾隻倒映著賬本數字和商業宏圖的明眸深處,第一次被強行注入了屬於政治與權力的冰冷暗流。
她的人生,在她二十八歲這一年,被強行劈成了兩半。
前二十八年的盧穎,或許在今天那艘華麗的龍船上,已經死了。
而從現在起,她必須為了家族,重新“活”過來,以一種她從未想過、也絕不情願的方式。
宣泄般的痛哭耗儘了她大半的力氣,但那股從血脈深處升起的家族使命感,卻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支撐著她不再倒下。
她不能倒,盧家這艘巨輪的航向,可能就在她接下來的一舉一動之間。
她走到書案前。這張紫檀木書案是她平日處理醉仙居事務乃至部分家族生意的地方,上麵擺放著上好的徽墨、端硯和湖筆。
以及各式賬本、信箋。此刻,這些熟悉的物件在她眼中都變成了沉重的工具。
她研墨,動作緩慢而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紛亂的情緒都研磨進那濃黑的墨汁裡。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壓抑。
鋪開印有暗紋的盧家專用信箋,她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空,微微顫抖。千頭萬緒,巨大的屈辱和難以啟齒的真相堵在胸口,她該如何對父親言說?難道要告訴父親,女兒已被天子強占,以此作為要挾盧家的籌碼?
不!絕不能!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更甚於之前的羞恥。這不僅關乎她的名節,更關乎父親的臉麵乃至整個盧家的聲譽。
一旦此事有絲毫泄露,無論真相如何,盧家都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皇帝可以毫髮無損,但盧家承受不起。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變得決絕而隱忍。
筆尖終於落下。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她的字跡依舊秀逸,卻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沉鬱的力道,每一筆都彷彿刻入紙背。
她省略了所有過程,隻寫結果:“女兒今日蒙陛下私召於金明池畫舫。”
她極力將一場侵犯描繪成一次帶有嚴重警告意味的君臣奏對。她寫道,天子天威莫測,雖未明言,但言辭之間已對盧家近年來“不甚配合”之態深為不滿,甚至隱含殺機。
她誇大其詞地描述了朝廷可能對盧家采取的雷霆手段。絕非僅僅是抄冇家產那般簡單,甚至可能羅織罪名,禍及全族。
她將自己的分析和決斷傾注筆端:“陛下之意已明,我盧家若再存僥倖之心,稍有遲疑,恐有傾覆之禍,覆巢之下無完卵……
女兒深知父親為家族計,多有堅持,然時至今日,形勢比人強,陛下非尋常商賈對手,乃掌生殺予奪之天子!”
她懇求,幾乎是哀求父親:“望父親以家族存續為重,以闔族性命為念,即刻收斂鋒芒,勿再與朝廷新政有任何牴觸……
非但不能牴觸,更需主動迎合,無條件的配合!哪怕一時損及巨利,亦需忍痛為之……此非退縮,乃存身之道,圖將來之策。”
她寫得極其詳儘,反覆強調後果的嚴重性和配合的徹底性,生怕父親因一時之氣或心存疑慮而做出錯誤判斷。
她甚至寫道:“女兒身居汴京,深感天威咫尺,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父親遠在江南,萬不可因距離而生了輕慢之心……”
一封信寫就,墨跡淋漓,彷彿是她心頭滴出的血。她仔細讀了一遍,又覺得意猶未儘,恐有疏漏,竟又鋪開兩張紙,將其中要害之處再次拆分強調,寫成了三封內容各有側重、但核心一致的信。
她取出三枚小小的、用於緊急傳書的飛羽(一種綁在信鴿腿上的輕巧竹筒,盧家自有傳遞渠道),將三封信仔細卷好,分彆放入其中。
走到窗邊,她推開窗戶。汴京的夜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拂在她依舊滾燙的臉上。她先後抱起三隻訓練有素的信鴿,將飛羽牢牢係在它們的腿上。
每繫好一隻,她都會輕輕撫摸一下信鴿光滑的羽毛,然後用力將其拋向漆黑的夜空。看著它們撲棱著翅膀,朝著南方,朝著杭州老家的方向,毫不猶豫地疾飛而去,迅速消失在夜幕裡。
三隻信鴿,三個方向,甚至可能動用不同的備用路線,隻為了確保這攸關家族生死存亡的訊息,萬無一失地送到父親手中。
直到再也看不到信鴿的蹤影,盧穎依然憑窗而立,夜風吹動了她的髮絲和衣袂。
她望著南方,眼中已無淚,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情緒。
有對家族的憂慮,有做出抉擇後的空洞,有對未來的迷茫,更有那被深深埋藏起來、卻永不磨滅的屈辱與傷痛。
她親手送出的,不僅僅是妥協的信,或許也是她曾經所堅持的某一部分自我。
竹屋之內,龍涎香嫋嫋,方纔的旖旎與風暴已然平息。林木森依舊依靠在矮桌前,望著池中上盪漾的波光,眼神深邃冷靜,冇有絲毫**殘留的痕跡,唯有冰層般堅硬的算計。
盧穎離去時的眼神,那強忍的屈辱、破碎的驕傲以及深藏的恐懼,他都儘收眼底。那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盧家……”他心中默唸著這個盤根錯節、富可敵國的龐然大物的名字。
尋常手段是冇有任何作用的,他雖冇有嘗試溫言勸諭,許以高官虛爵。
但是林木森早就料定,盧家一定是表麵恭順,實則陽奉陰違,以其龐大的財力和地方影響力,軟綿綿地抵消著朝廷政令的推行。
他也考慮過強硬打壓?這等曆經三百多年而不倒的钜富,早已將家族利益與地方官僚、甚至部分朝中勢力深度捆綁,牽一髮而動全身。
強硬手段極易引發不可預料的動盪,非到萬不得已,他不願冒這個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