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州主府書房,羊脂燭台淌著淚痕。嵬名令公獨坐案前,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酒液順著花白的鬍鬚滴落在先王禦賜的寶刀上,那刀鞘上還留著白日忽而不花靴底踩過的汙跡。
“先王啊......”他撫著刀鞘上的西夏銘文,聲音嘶啞,“您若看見嵬名氏受辱至此......”話音未落,房門輕響,小嬌緩緩地走進來。
“多謝夫人相救。”嵬名令公輕聲說道。
“令公怎如此說話,奴家怎麼相救了?”
嵬名令公笑了笑,“今日若不是夫人的銀簪,我勢必要和那忽而不花刀兵相見了。”
“令公何必自苦,”她緩步走到嵬名身邊,“今日之事,任誰都忍不得。”
嵬名令公醉眼朦朧地抬頭:“夫人不必寬慰......忽而不花敢如此放肆,不過是仗著巨靈哈利的勢。而巨靈哈利......”他猛地攥緊酒杯,“一個敗軍之將,不過是揣摩透了王上的心思!”
小嬌替他斟滿酒:“妾身在金國時,常聽王爺說......會咬人的狗不叫。”
嵬名令公的手突然頓住。小嬌繼續輕聲道:“巨靈哈利敗軍之將,反倒受重用。令公世代忠良,卻連女兒都險些保不住......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砰!”酒盞被狠狠砸在地上:“難道我大夏就非要和大宋兵戎相見嗎?當年先父與種師道盟約時,邊境百姓還能互通牛羊......”
小嬌突然雙膝跪地,從髮髻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蠟丸:“令公請看此物。”
蠟丸中展開的絹帛上,赫然是大宋皇帝的親筆手書。嵬名令公醉意頓消,手指顫抖地撫過那句“嵬名老令公之風骨,朕心嚮往之久矣”。
“陛下說......”小嬌聲音壓得極低,“若令公願獻城,靈州破城之日,陛下當以河西節度使相授,使嵬名氏......世鎮故土。”
嵬名令公猛地起身,寶刀“倉啷”出鞘三寸。燭光映在他變幻不定的臉上,忽明忽暗。
小嬌突然指向窗外:“令公可聽見?那是巨靈哈利親兵巡邏的腳步聲,他連您府外都要安插耳目!”
小嬌又指著他衣襟上的酒漬,“您在這裡借酒消愁,忽而不花此刻怕是正在挑選淩辱您女兒的吉日!”
刀鋒徹底出鞘,寒光劃破夜色。嵬名令公一字一頓道:“該如何做?”
“明日三更,”小嬌眼中閃過銳光,“請令公親開南門。種師道將軍的三萬精銳的西軍,就在三裡外等著。”
嵬名令公撫過刀身上“忠勇”二字銘文,突然揮刀削斷案角:“告訴宋皇,我要巨靈哈利和忽而不花的首級祭旗!”
屋外飄起了雪花,書房窗紙上映出兩個密謀的身影。巡夜的西夏兵不會知道,那壺酒裡融開的,是整個靈州的命運。
三更的靈州城頭,朔風捲著雪沫撲打在守軍臉上。嵬名令公沿著垛口緩緩行走,玄色大氅下露出內裡暗藏的軟甲。
他身後跟著扮作親兵的小嬌,鐵盔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阿措,手凍僵了怎拉得動弓?”嵬名令公握住一個年輕士卒冰涼的手,將自己手爐塞過去,“還記得你爹嗎?元豐七年守綏德時,他一人射退十八個宋兵......”
被喚作阿措的士兵眼眶頓時紅了:“爹說......說老令公當年親手給他裹傷......”
嵬名令公拍拍少年肩頭,繼續向前。每到一處哨位,他都能叫出守軍名字,說起他們父輩的戰績。凍得發抖的士卒們漸漸圍攏過來,像雛鳥般聚在州主的身邊。
突然,嵬名令公猛地按住城垛:“城外有動靜!”所有守軍瞬間繃緊,弓弩齊指黑暗。
小嬌適時遞上長弓。老令公搭箭拉弦,羽箭呼嘯著射入百步外的雪地,正插在一叢枯草旁。
“怕是野狼,”嵬名令公鬆口氣,轉身對士卒笑道,“聽說宋人皇帝最愛狼皮褥子......”
話未說完,城下突然傳來戰馬嘶鳴。巨靈哈利的巡夜隊舉著火把趕來:“何事放箭?”
嵬名令公冷笑:“本州主查哨,還要向爾等報備不成?”
對峙間,誰也冇注意到雪地裡匍匐前進的白影。皇城司侍衛張三拔出箭桿時,手指凍得幾乎粘在鐵鏃上。他熟練地擰開中空的箭桿,倒出蠟丸,又將一支普通箭矢插回原處。
四更時分,種江踩著積雪衝到禦帳前,卻見帳內燈燭通明,皇帝的身影投在帳布上,正在靈州沙盤前踱步。
“陛下......”種江在帳外稟報。
“種將軍何事?”悅兒掀簾而出。
蠟丸在燭火上烤化,露出絹紙上的黨項文。林木森掃過內容,突然輕笑:“好個嵬名令公——他將巨靈哈利的帥旗作投名狀。”
他指尖點在南門位置:“告訴種師道,明晚三更動手。”
帳外風雪更急,而五裡外的靈州城頭,嵬名令公正在凝視著宋軍大營。
黃昏的殘陽透過窗欞,將嵬名令公踱步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猛地停下腳步,指尖掐進掌心:“換防了多少人?”
“南門甕城內換了三百,都是巨靈哈利的親兵。”侍衛喘息著彙報,“城頭守軍還是我們的人,但每處垛口都安插了監軍。”
小嬌突然睜開微眯的雙眼:“令公,眼下唯有破釜沉舟。”她指尖蘸茶,在案幾上畫出門軸形狀,“甕城守軍不過三百,而城頭都是您的舊部......”
嵬名令公瞳孔收縮:“姑娘是要......強行奪門?”
恰在此時,親兵引著五位廂軍將領匆匆入府。眾人剛行禮完畢,副將陳斌就忍不住捶案罵道:“巨靈哈利那廝!今日竟讓我部士卒赤手清理壕溝,宋軍的弩箭就在幾百步外盯著!”
“這算什麼?”都統軍咩布禮扯開衣領,露出猙獰的鞭痕,“老子不過質疑兩句,他的監軍就敢動鞭子!當年老令公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