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內金獸吐香,數十盞宮燈將雪夜映如白晝。宗室諸王與重臣的歡笑聲中,林木森的目光卻落在最前麵的魯王身上。
趙宗愈正盯著酒盞發呆,額角在燈下泛著細密的汗光。
\\\"皇叔。\\\"
林木森突然端著酒杯離席,驚得滿殿笑語戛然而止。他徑自走到魯王案前,玄色龍袍下襬一掀,竟盤腿坐在了這位皇叔對麵。
趙宗愈渾身一顫,慌忙伏地叩首:\\\"老臣......\\\"
\\\"坐,\\\"林木森單手托住他手肘,不容抗拒地將他扶起,\\\"今日家宴,又逢除夕,皇叔不必多禮。\\\"
恰逢樂師演奏完一支曲子,在冇有皇上的首肯下,他們也停止了演奏,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天子這是要當眾雪恥了?
琥珀色的酒在天青色的杯中輕晃,林木森忽然道:\\\"皇叔可知韓信?\\\"
趙宗愈手指一抖,酒液濺在錦袍上。“完嘍......這是要弄死我的節奏了!”趙宗愈當然知道韓信的胯下之辱,
\\\"胯下之辱,能忍;統兵百萬,能戰。\\\"林木森微微欠身,輕碰他的杯沿,\\\"朕不如他。\\\"
滿座宗親臉色煞白。這哪是自謙?分明是告訴魯王:朕能忍你當眾折辱,也能......
\\\"但朕比他幸運,“林木森話鋒突然一轉,”韓信遇的是猜忌的劉邦,而皇叔你......\\\"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遇到的是......誌在北伐的宣和趙佶。\\\"
\\\"開春後,\\\"林木森指尖敲著案幾,聲響如戰鼓,“朕要親征燕雲,需宗室捐銀百萬兩為軍資。”目光掃過諸王,“魯王叔已認捐半數。\\\"
趙宗愈猛地抬頭,卻見天子眼中毫無脅迫,隻有灼人的戰意:”當年在太原,皇叔率府兵血戰三日不退,這般悍勇,不該埋冇在酒宴裡。”
宗澤手中的酒杯在微微顫抖,他忽然懂了,天子哪裡是原諒?分明是把魯王架在火上烤!認捐是贖罪,隨征是投名狀,而那句\\\"韓信\\\",則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陛下......\\\"趙宗愈喉結滾動,忽然離席長揖,\\\"老臣願傾家蕩產,再率三百府兵為前鋒!\\\"
\\\"好!\\\"林木森大笑起身,拽著魯王胳膊走到殿中央,\\\"諸君且看\\\"他舉起兩人交握的手,\\\"皇叔的定鼎之諾,這纔是我趙氏兒郎!\\\"
李綱突然熱淚盈眶,而年輕的肅王已激動地拍案高呼:\\\"北伐!北伐!\\\"
雪映窗紗時,林木森已悄然離席。身後殿內,魯王正被宗室子弟圍著敬酒,老臉上淚痕未乾。
邁進寧德宮的殿門,林木森腳步一頓。
皇後竟穿著大婚時的蹙金繡鳳霞帔,九翬四鳳冠在燭火下流光溢彩。二十年過去,嫁衣的腰身已稍顯寬鬆,可那正紅底色卻愈發沉鬱,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燒的火。
\\\"臣妾拜見陛下。“她盈盈下拜時,鬢邊垂下的珍珠步搖紋絲不動,這是大婚當日才能用的\\\"禮天冠\\\"的製式。
林木森喉頭髮緊:”梓童這是......\\\"
\\\"尚服局說冠上東珠鬆了,“皇後抬頭,眼尾細細描了金粉,”臣妾想著......既是立祖訓的大日子,該穿得莊重些。\\\"
楠木食案上擺著三菜一湯醋芹、臘肉蒸筍、鯽魚豆腐羹,還有碗浮著香油的餺飥。
尚食局的女官跪在簾外,滿臉不可思議。雖說隻有皇後才知道皇上對菜肴的喜好。以往一年以前皇後親自下廚都做的是極其複雜的菜式,而今天......這些市井菜色,怎配皇上的除夕禦膳?
\\\"陛下嚐嚐。“皇後夾了片臘肉,”臣妾親手醃的,用鬆枝熏了七日。\\\"
林木森咬下去的瞬間,不禁看向皇後,這味道竟與他母親的手藝有八分相似。
\\\"怎麼......\\\"他聲音發啞,“突然做這些?\\\"
皇後斟了杯桑落酒:”上月夢見少年時的陛下,吵著要吃南街王婆家的餺飥。“她指尖撫過杯沿,”醒來纔想起......您從未去過南街。\\\"
殿內炭火\\\"劈啪\\\"一響。
酒過三巡,皇後忽然按住林木森添菜的手:\\\"去歲年節之前,金軍即將攻城的前一夜,那夜......\\\"她摩挲著他虎口的繭子,\\\"您單手就把臣妾抱上了宣德門箭樓。\\\"
林木森心頭劇跳,原主趙佶哪有這般臂力?
\\\"還有......\\\"皇後湊近他耳畔,溫熱呼吸裡帶著酒香,\\\"您批奏摺時,總不自覺用左手按紙——可陛下從前,卻是用鎮尺的。\\\"
炭火“啪”的響了一聲,林木森盯著她倒映在酒液裡的眼睛,忽然笑了:\\\"梓童到底想說什麼?\\\"
\\\"臣妾還是那句話......\\\"皇後突然看向林木森,滿眼的溫情。\\\"無論陛下是誰,臣妾隻認眼前這個誓守汴梁的君王。\\\"
林木森望著皇後有些許魚尾紋的眼角,忽然記起史書裡的趙佶說過的一句話——鄭氏端謹,然終非知心。
而眼前這個被原主認為\\\"不解風情\\\"的皇後,此刻卻用最溫柔的方式,揭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她早已知曉,卻選擇沉默。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有那麼一瞬,他幾乎想將一切和盤托出:自己來自千年之後,曾在另一個世界當過武術教練,甚至記得靖康之恥的每一處細節......
但最終,他隻是攥住了皇後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攥進掌心。
\\\"梓童,\\\"他聲音低啞,拇指摩挲著她依舊光潔的手背,”若朕說......朕的這副身子裡的魂魄,確實不是......\\\"
皇後突然捂住他的嘴:\\\"不必說。\\\"她眼底晃動的燭光比步搖上的珍珠更亮,\\\"臣妾嫁的是大宋天子,守的是汴梁城門,殺的是金兵的鐵浮屠,減的是老百姓的賦稅......”
皇後將林木森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是為了自己心愛的人,而下跪求藥的真漢子......\\\"她忽然笑了,\\\"這還不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