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簇的寒光刺得秦檜瞳孔驟縮,他這才發現箭桿上刻著細小的契丹文,冷汗瞬間浸透中衣。
\\\"陛下明鑒!臣絕無......\\\"
\\\"慌什麼,\\\"林木森突然傾身,親手給他斟了杯茶,\\\"朕隻是覺得,愛卿既然熟知軍中弊病......\\\"茶湯在杯盞裡晃出危險的弧度,\\\"不如去太原督軍如何?\\\"
秦檜端茶的手抖得厲害,太原——那是宋金對峙的最前線,更是他去年暗中向完顏晟獻上邊防圖的地方。
\\\"臣......臣......\\\"茶盞\\\"哢\\\"地磕在牙關上,茶水潑濕了他的前襟。秦檜突然伏地痛哭:\\\"臣願為陛下效死!\\\"
回到府邸的秦檜,連換三支筆才寫完給完顏晟的密信。寫廢的紙箋在腳邊堆成小山,每張都浸著汗漬。
\\\"金國皇帝陛下聖鑒:宣和皇帝近日誅童貫全族,其狀甚慘。其雖言語溫和如常,然行事狠辣更勝虎狼。談笑間斷人五指,麵不改色...\\\"
寫到此處他忽然頓筆,眼前浮現天子今日把玩箭矢的模樣——那修長的手指,已逐漸握住所有人的生死。
\\\"......臣觀其人,似已非昔日昏君,竟身先士卒,率軍守城、出擊。臣疑其身邊有高人指點,或......\\\"
紙上的墨跡突然暈開,是他額頭上滴落的冷汗。秦檜的左手,緊攥住不停發抖的右手,他努力的讓字跡工整一些。\\\"或如民間所傳,此乃是太祖英靈附體,亦未可知......\\\"
最後這句寫完他就後悔了,連忙揉碎紙團。可重新提筆時,卻發現再也編不出更合理的解釋。窗外忽然驚起飛鳥,秦檜嚇得跳起來,毛筆\\\"噹啷\\\"掉在地上。
他讓最親信的管家,親自帶著這封語無倫次的密信趁夜北上時。秦檜在佛堂裡對著觀音像猛磕響頭,心裡默唸了無數遍的“菩薩保佑!”
他不敢承認最可怕的猜測,那個在垂拱殿含笑問他\\\"太原如何\\\"的君王,是否早已看穿他靈魂裡的每一處汙穢。
清早的雨細如絲,新立的漢白玉墓碑上“忠烈昭儀蘇氏之墓”八個字被洗得發亮。
林木森站在晨雨裡,緩緩地將紫檀木匣中的四隻耳朵一字排開。左邊兩隻佈滿老年斑的是童貫的,右邊帶著銅環的是童豹的。
紅苕突然撲到碑前,把蘇娟最愛的蜜餞堆成小山。黎華解下自己的貼身香囊供在案上,那是蘇娟生前總說要\\\"借來玩玩\\\"的。
雨水混著眾人的淚水,在青石板上彙成細流。
回程的禦輦裡,李師師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蘇姐姐...她走的時候...定是歡喜的...\\\"
禦輦的錦簾剛落下,李師師就癱軟在繡墩上。她死死攥著林木森龍袍的廣袖,指節都泛了白,彷彿一鬆手眼前人就會消失似的。
\\\"陛下......\\\"她喚了一聲就哽住了,淚珠子成串地往下掉,\\\"蘇姐姐走的時候......可說了什麼?\\\"
林木森沉默著替她拭淚,卻越擦越多。李師師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的春衫,他能感覺到她劇烈的心跳。
\\\"師師這裡......疼得厲害......\\\"她抽噎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每次閉眼就看見蘇姐姐擋箭的樣子......若是當時站在那個位置的是師師......\\\"
\\\"胡說!\\\"林木森猛地將她摟緊,聲音卻啞得不成調。李師師仰起淚痕斑駁的臉,忽然發現天子眼角也有淚光閃動,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皇上哭。
\\\"您知道嗎......\\\"她顫抖的手指撫上他消瘦的臉頰,\\\"那日蘇姐姐偷偷跟我說,她最慶幸就是那晚在離開皇宮時.....\\\"淚珠滾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因為那夜......她第一個遇見了重生的官家......\\\"
禦輦忽然顛簸了一下,李師師整個人栽進他懷裡。她索性不起來了,把臉埋在他頸窩悶聲說:\\\"師師貪心......既想活著陛下開創盛世......\\\"
溫熱的淚水流進林木森的胸前,\\\"又盼著哪天閉眼了.....也能在皇陵裡繼續陪著您......\\\"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林木森突然扳過她的臉,在淚眼朦朧間狠狠吻住她顫抖的唇。這個吻帶著血腥氣和鹹澀的淚,像是要把三個人的痛都吞下去。
分開時,李師師紅腫的唇上還沾著兩人的淚。她忽然從袖中掏出個錦囊,倒出枚青銅箭頭,這是太醫從砸壞的禦輦裡取出的。
“......師師偷偷藏起來的......\\\"她將箭頭按在林木森掌心,連著他的手一起握成拳。
\\\"等將來......把這個和師師葬在一起......\\\"她綻開個帶淚的笑,”到了地下......好拿給蘇姐姐看......我們都冇白活這一遭......因為......有陛下曾經和我們再一起過......\\\"
車外忽然傳來黎華壓抑的抽泣聲,原來隔著紗簾,幾名女侍衛們都聽見了。
她緊緊地摟著林木森的脖頸,\\\"能葬在陛下的萬年吉地旁......是我們女兒家......最大的福分......\\\"
紅苕正把蘇娟留下的皮甲捂在臉上哭,那上麵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混著禦輦裡飄出的降真香,久久縈繞在歸途的春風中。
林木森望向車窗外。雨幕中,蘇娟墓前的長明燈忽明忽暗,像極了那些值夜的晚上,她從龍床下探出腦袋時,手裡總捧著的那盞小小的宮燈。
秦檜站在太原城頭的箭樓裡,眺望著遠處金軍大營的篝火。夜風刺骨,他卻感覺不到冷,因為更深的寒意來自心底,那種被無數雙看不到,卻真實存在的眼睛盯著的窒息感。
自從奉旨督軍以來,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原以為會被嚴密監視,可奇怪的是,太原守將張孝純不僅允許他參與所有軍機要議,甚至允許他隨意出入軍營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