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跟我說那是普通的紅酒,說我大概是累壞了才記憶斷片。
我坐下來,端起杯子湊近鼻子。
紅酒的果味。
底下壓著一絲苦杏仁的味道,很淡,幾乎不在。
但在了。
「怎麼了?不喝嗎?」錢鳳英的眼睛從電視上移過來,盯著我的手。
「這酒是你們平時喝的那種,兩百多一瓶呢。我跟裴衍說彆開了浪費,他非說你愛喝。」
裴衍坐在對麵,笑容掛在臉上。
八年了,他一直是這副麵孔。
寬肩,窄腰,深眼窩,嘴角一個酒窩。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就是栽在這個酒窩上的。
「老婆,你要是不愛紅的,我給你換白的?」
我舉起杯子搖了搖。
酒液沿著杯壁慢慢滑下來。
「好久冇喝了,先聞聞味兒。裴衍,你杯子空了,我幫你倒。」
我站起身,拿過酒瓶。
繞過桌子走到他椅子旁邊。
他低頭看手機的那一秒,我把兩個杯子換了位置。
我的放他麵前。
他的放我麵前。
「來,敬媽。謝謝媽燉的湯。」
錢鳳英嘴角擠出一點弧度,端起自己的杯子。
我喝了一口。
普通的紅酒,回味乾澀。
乾淨的。
裴衍端起杯——
停了。
鼻翼動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突然不太想喝了。最近胃不好,怕刺激。老婆你喝你的。」
你聞出來了。
因為你知道裡麵有什麼。
我的筷子夾著一塊排骨,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嚼了兩口,嚥下去。
「不喝就不喝。對了裴衍,我今天去了趟4S店。」
他正往碗裡扒米飯,手停了。
「車的刹車有問題。右前輪油管有一個針眼大的孔,師傅說再開下去,上了高速刹車會完全失靈。」
「他說像是人為的。」
「你知道嗎?」
筷子從他手裡掉了。
砸在碗沿上,彈到桌麵,滾了兩圈,掉到地上。
廚房方向傳來錢鳳英的動靜——她在按遙控器,頻道跳了三次,聲音忽大忽小。
裴衍蹲下去撿筷子。
蹲了很久才站起來。
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退。
「什麼——什麼4S店?刹車?那個……可能是老化吧,車開了好幾年了。你彆瞎想,明天我找個認識的師傅幫你看看。」
「不用了。」
我又咬了一口排骨。
慢慢嚼,慢慢嚥。
「我已經報了保險,讓拖車來拖走了。以後我打車上班。」
桌上安靜了很久。
電視被調成了靜音。
錢鳳英的呼吸聲從客廳那邊傳過來,粗了一些。
裴衍掏出手機,放在桌下,拇指飛快地滑動著。
我看不見他打的字。
但我知道。
你在告訴蘇蔓,計劃出問題了。
你在問她下一步怎麼辦。
慌吧。
這纔剛剛開始。
我擦了擦嘴,站起來。
「媽,湯不錯。我上樓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錢鳳英壓低的聲音。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你老婆的眼神不對。裴衍,我跟你說,這個女人——」
裴衍的聲音更低,嘶嘶的,像漏了氣。
「不能等了……明天就動手……」
我上了二樓,關上臥室門。
打開加密相冊,把今天拍的油管照片看了一遍。
又看了蘇蔓的轉賬截圖。
又看了周律師發來的確認回執。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樓下傳來裴衍的聲音,他在陽台上打電話,以為隔了一層樓我聽不見。
「她知道了。她去查了車。」
「檔案那邊準備好了冇有?不能再拖了。」
「明天讓我媽出麵搞定,我摟不住了。」
我拉上窗簾。
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在ICU,渾身插著管子。
你們圍在我床邊掉眼淚,掉完就去簽字。
這輩子,你們的眼淚,會一滴一滴全還回來。
一滴都不少。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樓下就炸了鍋。
錢鳳英的聲音從一樓客廳一路衝上來,帶著碗碟碰撞的動靜。
我穿好衣服下樓。
客廳裡已經坐了一排人。
裴衍的大伯。
二叔。
表姐和表姐夫。
上次來過的二嫂。
還有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我冇見過,坐在角落裡,眼珠子在客廳的水晶燈和落地窗之間來迴轉。
錢鳳英站在人群中間,描了眉,塗了唇膏,暗紅色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