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來了?
薑願有些不敢相信,她頓住腳步,仔細看向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想再確認一下。
冇想到,男子放下茶盞,與對麵的人說了幾句話後,直接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清秀的書生臉,肌膚白嫩,眉眼細長,右眼下一顆小小的淚痣。
真的是他!
他回來了!
薑願激動地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去樓上聊,然後轉身,繼續快步往樓上走去。
茶樓二樓有幾處雅間,算是鬨中取靜,又剛好可以看到樓下彈小曲兒的台子。
無論是聽曲兒、聽樓下八卦、還是約人聊天,都是極佳。
小二見有客人上來,立刻上前跟在身後招待。
“一壺飄雪,一盤桃花糕”,薑願落座後便吩咐道。
這兩樣,是茶樓裡她最喜歡的吃食。
飄雪花香清雅。
茶葉取自高山茶樹尖的最細嫩之處,清淡醇香,不苦不澀。
茶水裡飄著幾朵泡得水嫩的白色小花,甚是有意境。
桃花糕裡的餡,則是用掌櫃家每年夏天自己熬製的桃子醬,又加上芝麻花生一類的乾果碎製成,香甜不膩。
“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小阿願的口味還是一點冇變……”
“季垣哥哥!”薑願見來人,如孩童般開心地喊道:“竟然真的是你!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呢……”
季垣坐在薑願的對麵,笑著將她看了個仔細。
然後,他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曉棠。
“小阿願如今怎麼這般清瘦?剛纔見到你時,甚至有些不敢相認”,季垣憐惜道:“小時候的你,軟軟綿綿,兩腮也是圓滾滾的,總叫人覺得嘴裡藏了糖……”
“前些年生了場病,就瘦了下來”,薑願回道:“你倒是冇怎麼變,隻比少年時更明朗了。
”
季垣眉頭微皺,想了想說道:“我在京中認識一朋友,倒是醫術精湛。
隻是最近他有事離開了京城,又不知去了何處。
我這就給他家中去信,讓他回京後,再來梨花鎮一趟。
”
薑願見他緊張的樣子,倒了盞茶遞向他,安撫道:“不用了,最近家中請的大夫開了些藥,很是對症,才服幾日,體力已經比過去好些了。
”
季垣輕輕舒了口氣,狹長鳳眼看向薑願,頗為遺憾道:“我一回梨花鎮,就出門打聽你的訊息了,卻得知你剛好在我回來的前一日大婚……怎麼也不等等我,就這麼嫁人了……”
“季垣哥哥誌在四方,是做大事的人。
我若是等你回來送我出嫁,恐怕是要熬成老太婆了”,薑願打趣道。
少年時的季垣,常常來茶館二樓讀書。
說起來也算是個怪癖,他總說這熱鬨之處,令他心靜。
薑願第一次偷偷來茶樓聽曲時,剛好遇見正在雅間裡寫字的季垣。
他白白嫩嫩的小臉蛋上,不知何時沾染上了幾道墨痕,十分滑稽可愛。
但他絲毫冇有在意,仍舊專注著麵前的紙,咬著筆桿皺眉思索。
兩人年紀相仿,又正是貪玩的年紀。
薑願瞧著有趣,就在他對麵坐下,一邊喝茶吃糕,一邊觀察他。
季垣愣是等到完成文章的最後一個字,才發現對麵不知何時坐了個漂亮的小姑娘!
“你寫的什麼?給我看看?”少年薑願好奇道,拿起一塊糕遞給季垣做交換。
少年季垣神情驕傲,接過糕後,大方把文章遞給了少年薑願。
一來二去,兩人便成了好友,經常約在茶樓裡一起讀書、寫字、聊天。
季垣讀書時十分投入,彆人叫他他都不理。
但隻要是薑願來找他,他就會放下書本,與她閒聊半天。
穎悟絕倫又刻苦努力的季垣,小小年紀就接連過了院試和鄉試,一度成為梨花鎮上茶餘飯後的話題。
後來,為了後麵的會試,乃至殿試,他便離開了梨花鎮。
那日,兩人哭著道彆後,薑願就再冇見過他。
“未必是等我送你出嫁,也可以是等我娶你呀”,季垣眼中之情幾欲溢位,他剋製地壓了回去。
薑願一時語塞。
少年時的交好十分純粹,她與他未曾有過男女之間的對話。
站在薑願身後的曉棠,聽聞季垣調戲般的話,急得直摳手指,恨不得立刻將夫人拉回家。
好在小二及時端著桃花糕進來了。
薑願拿起一個桃花糕,捉弄般塞進季垣的嘴裡。
“胡說八道……”她不喜歡季垣的這個玩笑,於是轉而問他:“當年隻知道你過了鄉試,自你離開後,就再冇有你的訊息了。
這些年,你連封信都冇寄來過,真冇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快說說,當年你說的理想抱負,如今可是實現了?”
一整塊糕把季垣的嘴撐得滿滿,薑願忍笑又遞過去一盞茶。
他接下茶盞,仰頭倒進嘴裡,這纔將桃花糕慢慢嚥下。
季垣紅著眼回道:“若是冇有些成就,又怎敢回來見你?你的季垣哥哥不才,殿試隻拿了個榜眼。
”
聞言,薑願激動地睜大了眼睛。
年少時,他便意氣風發同她講過,將來他要當狀元郎,要為天地立心,要為生民立命!
如今眼前這個人,是真的有能力做到了!
“季垣哥哥,你如今有皇命在身,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
“是,這次回來,隻有半月時間。
下次再回梨花鎮……也許……就是告老還鄉了……”季垣淡淡苦笑道,眼睛眯起來更加細長。
薑願與他多年友誼,他神情裡的憂傷,她看得再清楚不過。
“官路難走,阿願祝季垣哥哥初心不改,一路順遂,一生平安無事”,薑願走到他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兒時一樣。
季垣抬頭看向薑願,將口中的話嚥了下去。
“季垣哥哥,今日出門晚,我不方便久留,過兩日再來找你說話!”薑願同季垣辭彆後,轉而走向曉棠:“天兒不早了,我們回家。
”
曉棠抖開抱在手中的大麾,披到薑願的肩上,細心為她繫好。
“阿願等下,我送你到茶樓門口。
”
薑願含笑點頭,冇有拒絕。
出茶樓時,落日已沉冇一半,整條街道被映成了金色。
薑願朝季垣揮手告彆,正轉身準備離開,突然一輛失控的馬車從身後衝了過來!
“阿願小心!”季垣大喊,一把將她朝茶樓的方向拉了過去!
情急之下,他冇能控製好力氣,薑願意外跌撞進了他的懷裡。
馬車落荒而逃。
薑願心有餘悸地將視線從馬車上收回,一道熟悉的身影卻映入眼簾……
蕭祈正麵色陰沉地站在街道對麵。
吳婉挽著他的胳膊,仰頭不知同他說了些什麼。
片刻後,兩人朝她走了過來。
薑願回過神來,慌忙從季垣的懷裡掙脫出來,她轉身朝季垣頷首說道:“多謝季垣哥哥相救。
”
季垣笑著撲了撲她因驚嚇而皺亂的大麾,說道:“好在有驚無險。
”
薑願再轉頭時,蕭祈已經站在了她的身邊。
“有冇有受傷?”他摸著她的頭柔聲問道:“怎麼出門也不叫我?在外麵遇到危險怎麼辦?”
說到危險時,他的目光瞥向季垣。
季垣看蕭祈,周身貴氣,眉間高傲,不似安於梨花鎮這一隅之地的人。
又看了看緊黏在他身邊的吳婉,身上的衣著,頭上的珠釵,這般打扮就算放在京城,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季垣輕聲嘲諷道:“阿願,原來他就是你嫁的那個人?長得倒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隻是不知對你用情是否專一。
”
“你算什麼東西?竟然也敢評價表哥!”吳婉當下急了,走上前揚起下巴與季垣對峙起來。
“你又算什麼東西?與有婦之夫勾勾搭搭!”季垣用最斯文的語氣,說出了最輕蔑的話。
“你!你!你!”吳婉氣得指著季垣直跺腳。
“我,我,我怎麼了?被人點破心機,你無地自容了?當然,也不能全然怪你,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季垣餘光看向蕭祈。
眼見著吳婉就要撲上去揍季垣了。
薑願緊張地一手拉住季垣,一手拉住吳婉,極力將他們兩個分遠,生怕他們兩個再打起來。
“冷靜!”薑願大聲喊道。
兩人互相白了一眼,各自不服氣地彆過臉去,不看對方了。
蕭祈則是緊緊盯著她拉住季垣的那隻手,視線冇有離開過。
薑願見他們終於不再爭吵,才鬆開手,介紹道:“蕭祈,他叫季垣,我多年未見的舊友。
今日喝茶,碰巧遇見他回到梨花鎮,就與他多聊了會兒,剛剛正準備回家。
”
又朝季垣說道:“他叫蕭祈,是我的……呃……夫君……這位是蕭祈姨母家的表妹吳婉,家住京城,來這裡暫住些時日。
”
“季兄少年天材,久聞大名。
剛纔多謝季兄車下救我夫人,稍後我會命人將謝禮送上”,蕭祈抱拳謝道。
吳婉乖乖地退到了蕭祈和薑願身後,偷偷看著季垣,眼睛轉來轉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兄客氣,謝禮就不必了。
就算她的身份隻是薑願,我也一樣會保護她”,季垣抱拳一笑,轉身走進了茶樓。
夜色下,薑願被沉默不語的蕭祈拉著朝蕭宅走去。
看樣子他應該是生氣了。
可他明明親眼看見了,季垣是為救她,纔將她拉了過去。
而且,她也將出來喝茶的經過說給他了。
她並冇有做出格的事,他若是不信的話,也可以去問曉棠,曉棠始終跟在她身邊的。
那麼,他這是在生什麼氣?
難道是季垣點破吳婉,令他顏麵有失?
還是說因為自己出門前冇告訴他?
薑願和蕭祈各有心思,完全冇有注意到身後異常安靜的吳婉。
知子莫若父母。
晚飯時,蕭母和蕭父似乎也感受到了蕭祈的低氣壓,愣是一句話冇說,草草吃完飯,笑稱有事商量火速離開了。
吳婉破天荒地冇有纏著蕭祈,蕭母他們離開後,她也自言自語說了句“吃飽了,今日玩兒的好累”,就自己先回房了。
堂屋裡隻剩下蕭祈和薑願。
蕭祈仍舊不緊不慢地吃著飯,態度冷淡。
薑願想起每次晚膳,他都細心幫自己夾菜,而且他還總能夾來她喜歡的菜,不禁心中一軟。
於是,她夾起一塊醬燒魚,放在了蕭祈麵前。
“太鹹……”蕭祈看都冇看一眼。
薑願又夾起一些豆腐,放在了蕭祈麵前。
“太軟,不喜歡……”
“蕭祈,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叫我相信你,我便信你。
可你現在卻不相信我?”薑願的脾氣蹭的一下上來了。
她既不心虛,更冇有犯錯!
也已經在向他示好,他還想怎樣?
薑願筷子一扔,起身就要走。
蕭祈慌了,一把拉住她,說道:“薑願,我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麼?是騙我善良?還是欺我軟弱?”
“是……夫君兩個字就這麼難說出口?你當時為何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