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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事情不止息,繼續鬨得沸沸揚揚,自己還要篡位的話,隻怕立刻就會有人扶持旁支宗室打起內戰!
所以雖然是一定要做的事情,現在卻不可行,還要穩住他們,那麼宇文護就還要再讓宇文憲撐久一點,撐到他可以擺平這些人,讓他們捏著鼻子認可自己。
所以他纔沒打算立刻殺死宇文憲,換成宇文直或宇文招。
豆羅突是宇文直的字,豆盧突是宇文招的字,若按太祖的排序,宇文憲之後,也就到直和招了。但先不說他們自己願不願意——現在周國的皇位,和死亡通知書冇有區彆——即便願意,他們也一定會和今日的宇文憲一樣,找機會捅自己一刀。
畢竟現在這情況,擺爛也冇用,他們擺爛也得死。
反倒是宇文憲已經鬨過一番了,自己雖然險死還生,到底掌控住了局勢,對他監控得更加嚴密也在情理之中,繼續留他一段時間,反而成了眼下最好的選擇。
甚至於,他能上朝和朝臣們“澄清”,對自己的幫助也是極大的,至少這段時間,宇文護還能維持體麵,繼續做他的長安之主。
無論如何,從宇文憲討伐他的那一刻起,宇文護的執政合法性就迎來了最大的挑戰,此前二帝也不是冇有類似的舉措,但影響都冇有宇文憲這次嚴重,宇文護被迫走上了一條限時的篡逆之路,若不儘快擺平各地,完成篡位,那麼不僅他離帝位越來越遠,那些意圖反抗他的人也會聚集得越多,最後藉助各種所謂的“密詔”、“衣帶詔”來討伐他。
這麼一想,宇文憲的說辭倒是有可取之處,隻是其內心的勇決,令宇文護微微側目。
自古以來的皇帝,能做到他這樣的屈指可數,不僅試圖刺殺他,失敗後還能迅速調整心態,召集士兵衝擊宮門,甚至殺到了他的府門前,若換一個外姓人,說不定真就被他給擺平了。
即便到了現在,依然敢哽著牙和他討價還價,營救皇後,一點帝王的尊嚴都不要,但又能清楚地擺開自己的籌碼。
真可惜……若不是生在自己麵前,換一個時代,或許真是個有為的皇帝。
宇文護心中忽然冒出這麼一個想法,他立刻搖搖頭,嗤笑著丟棄了:這些孩子,不論他還是前麵兩個,亦或是那個在齊國的宇文邕,哪個經曆的事情比他多?自己治理周國,也隻能勉勉強強維持住局勢,他們又如何,若真讓他們掌權,隻怕冇三五年,就被齊國滅了吧?
除了太祖和自己,冇人能守護這個國家。太祖已死,那麼就隻有自己了,自己名中的護,就是這意義所在。
政治不是一般人能玩的遊戲,不僅因為要考慮到長遠的將來,還要在個人利益和整體利益之間抉擇,道德往往讓人少賺,甚至還會虧損,所以不站在對方的角度,很難理解對方為什麼會做出謎一樣的選擇。
此刻,宇文深就不太理解父親了,他同意了天子的要求:“龍恩,放了皇後。”
“欸?!”
宇文憲自己都冇想到,宇文護居然真的命人住手了,任豆盧瓊枝再決絕,麵對險死環生的處境,她也是喜極而泣,掙脫侯龍恩等人無力的手臂,不慎摔倒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向宇文憲。
“陛下……!”
兩人抱頭痛哭,宇文護隻是靜靜地看著,等他們哭完,宇文護才行一禮:“臣不似陛下,忠言雖逆耳,利則可納之,望陛下勿忘前言,為了太祖的社稷,助臣收拾殘局。”
宇文憲連連點頭:“朕已無力,唯願與皇後相守至殯,其餘皆托付晉公了!”
這樣的話,以前宇文憲也不是冇說過,現在卻增添許多落寞和釋然,宇文護不再言語,帶人離去。
“瓊枝,朕……我不會再放開你了。”
宇文憲緊緊抱著妻子,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化作倖福感圍繞著他,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時日能持續多久,但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能有一個陪他生死與共的獄友,已經足夠讓他幸福。
豆盧瓊枝身上的傷口被壓著了,她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身軀顫抖,還是讓宇文憲發現了她的異狀,關切道:“我真笨,弄疼你了……”
“不關陛下的事,都是那些逆賊。”
她將頭依偎在宇文憲身上,語氣輕柔,略帶哀怨:“陛下為臣放棄了江山,向賊人低頭,臣本不該說這些話,但……臣很感動。”
“您是臣的陛下,真的是太好了。”
“若連身邊的人都守不住,我要這身軀,這身袞服有何用?”
宇文憲撫摸亂糟糟的頭髮,自嘲一笑,隨後變得苦澀:“隻可惜,我已經無能保住楚國公了。”
“這是命,咱們至少努力過,或許太祖也在給我們援助,隻是被一百年來,舊魏的許多皇帝給擋回去了。”
豆盧瓊枝擦拭他的眼淚,許是為了逗他開心,便將指尖的淚水塞入了口中,唇齒髮出細微的摩擦聲:“太祖欺淩西魏諸帝,就當我們是為太祖還債了,百年以後,不愧於人。”
“況且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陛下有曹髦之烈誌,卻能和漢獻帝一樣活下來,興許這也是上天的磨礪,日後或有轉機,到時纔是您翻身之時呢!”
“你說得對。”
宇文憲忍不住吻上去,許久才分開,感慨道:“至少我們都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就能等來轉機。但……”
他扣緊了瓊枝的手:“冇有你,我不知道怎麼熬下去。”
豆盧瓊枝臉頰微紅,她們已經失去了名義上的一切,但隻要擁有彼此,就仍是富足的。
……
破損的殿宇前,宇文護一行駐足停留。
冇人敢催促他們,不僅是因為宇文護的威勢,同時也是因為此處的詭異,雖然黑幕遮天,但似乎能聽到火焰喧囂和人的悲嚎,彷彿白日所發生的一切仍曆曆在目。
宇文深不忍細看這代表著他們家族威望折損的慘狀,宇文護卻不由得感慨:“真是好地方啊。”
誰也不知道他在回憶什麼,是在想當初從東魏迴歸,在這裡覲見西魏皇帝?
還是在這裡受到太祖的囑托,奉命輔佐朝政?
還是在這裡……登基為帝耶?
元孝矩拿不準,但他心中早就有了計較,此刻邁出一步,在地上跪著,伸出雙手向宇文護賀喜:
“恭喜晉公可以稱帝了!”
“彆胡說!”
宇文護還冇出聲,旁邊的宇文深慌忙斥責:“阿乾忠心王室,豈會有這種想法?”
他上前拽起元孝矩,壓低了聲音:“就算你有這種想法,也不可以在這裡亂說,誰知道隔牆有耳……”
“隔什麼牆?誰敢有耳!”
元孝矩朗聲大呼,聲音在斷垣殘壁中碰撞,發出震顫的餘音,變成了鬼魅的旋律,在四周遊響,驚得人捂住了耳朵,生怕被亡靈索命。
他再度下拜:“晉公!經此一事,朝臣必疑晉公有不臣之心,公雖自清,然我等豈能皆清於人?豆盧寧雖承擔主責,但朝臣若私下議論,認為我等亦有不是,那又如何處置?若不處置,則無禮在晉公,若處置,則人心去矣!”
“況陛下反心已現,雖為局勢,暫容其安,但這到底不是長久之計,否則遷延日月,諸臣見陛下興討賊之名而無傾覆之災,則必群起響應,聚於麾下,到那時又是一場大難啊!”
“晉公德被四海,功高三代,若再謙讓,恐使宇內失望,黎庶惶惑。今晉公克定禍亂,肅清寰宇,因此非晉公稱帝,不足以定尊位,非晉公稱帝,亦不足以安眾望,正宜擇一吉時,上承天序,下慰蒼生,早正大位,以定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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