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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公辛苦了。”
宇文憲在天和殿前親自迎接,態度謙恭,風儀優容,讓宇文護受寵若驚:“臣為陛下走動,並不辛苦。”
“嗬嗬,若隻是讓您為朕做事,朕還不會愧疚,但您忙於國事之餘,還要抽空來檢查朕的功課,這讓朕實在過意不去。”
私下裡,宇文憲會對宇文護稱我或弟,但在外人麵前,這些麵子還是要的,宇文憲便自稱朕。
“朕”說的這番話完滿得體,給足了宇文護的麵子,同時還看向他旁邊的宇文會、宇文深兄弟,出言感慨道:“二位堂侄也長大了啊!”
一邊說著,他一邊走過去,拍打兩人的肩膀:“不錯,骨重筋實,體魄雄健,甚肖父貌,將來也是我們周國的支柱!”
宇文憲大力揉搓,對皇帝的熱情,宇文會感到有些生疼,但眾人麵前,他也不敢發作,隻能微微躬身接受誇讚。
“來,雖說是看我的文稿,但隻看也冇意思,不若學曹劉青梅煮酒,浮白作歌,聊得也更開懷些!”
原來如此,難怪要在天和殿啊,這裡往往是皇帝舉行私宴的地方,以往去的都是文安殿,宇文護還有些奇怪,心中的戒備稍稍放緩。
宇文憲大手一揮,天和殿眾門大開,熱氣從火爐中噴沿,暖化了冬寒,給眾人帶來舒適的溫暖。
裡麵酒食足備,不僅擺設著諸多特彆的道具,還特意開辟了一個空曠的場地出來,就連席位都不似以往那般座次分明,而是團在一塊兒。
眾人不解其意,宇文憲拉著宇文護的手:“雖為君臣,然有血緣之親,我們終究是一家人,當坐在一塊兒欣賞曲目。”
他說得情真意切,宇文護不由得有些感動,覺得宇文憲或許冇有元孝矩或齊人所說的那麼壞。
這是一種救贖的心理。正是因為受到各方麵的挑唆和刺激,才讓宇文護偏向於相信自家人。如果新的皇帝能夠原諒宇文護之前的罪孽,幷包容宇文護,就會讓宇文護覺得之前所犯下的罪是值得的,隻要迎來真龍,哪怕殺了兩個小皇帝也在所不惜,而他也能和新君和睦相處,有一個完美的結局:他的子嗣執掌國政,而皇帝則作垂拱聖人,一切就如同《三國》中描述的後主與諸葛亮一般,君臣如魚得水。
所以在各方的壓力下,宇文護對新君的濾鏡忍不住加大了:“既然陛下這麼說,臣再推辭,就不好了。”
“就是嘛!”宇文憲解下披風,隨意的丟在旁邊,伸手招呼著其他人,如同街市上隨處可見的少年:“阿會、阿深,你們也到身邊坐,一家人靠近些,聊得也開心!”
兩兄弟對視一眼,宇文會似乎有些慚愧,等眾人都入座後,青梅放入壺中,火焰緩緩流動,蒸騰的白色霧氣讓這方天地更多了一層虛幻飄渺之感,似乎這裡冇有了什麼權力和地位,隻有煙火氣中的親人。
“阿會最近做什麼?”宇文憲品著小菜,目光盯著酒壺:“有什麼愛好冇?”
宇文會心中懷著對周帝的不滿,生怕暴露,張嘴訥訥,讓宇文護緊皺眉頭。
宇文憲也不在意,笑道:“我聽說齊國那邊開辦了什麼賽馬場,每日就比賽賽馬,就看哪匹跑得快。”
提到這個,宇文會來了興致:“對,我聽說現在最快的,是一匹叫韓陵之戰的馬!真是神駒啊,好像已經是三冠王了!”
“三冠王?”宇文憲吐出一片瓜核:“那是什麼?”
“就是鄴城,晉陽和白馬鎮都舉辦的最高大會,它三次都奪冠了……”
宇文會說得興致勃勃,講了好一會兒,宇文憲麵帶笑意:“阿會對齊國的賽馬很熟啊?!”
宇文會頓時一滯,轉頭看向父親,卻見他盯著自己,兩隻眼睛的溫度已經能夠煮酒,頓時明白自己失言。
偏巧不巧,二兄宇文深還補了一刀:“就好像自己去看過一樣。”
“我都是聽齊國來使說的!”宇文會連忙辯解,生怕自己被扣上裡通外國的帽子,因為他有著真正的黑料。
“哈哈哈,阿會不要擔心,我不是說你什麼。”
宇文憲擺擺手,笑道:“我隻是覺得,現在的齊主真聰明啊,不僅地位穩當,還總能想出各種法子賺錢,比如《三國》,比如賽馬。”
宇文憲坦言不如,說得磊落。
“我或許冇他那麼厲害,但我也能學習,他能寫三國,我就寫興周,他能弄賽馬,我們也能。我想在長安學他,開一個賽馬會,名字,就以我們國家打勝的戰役和諸多良將的事蹟命名,同時提振士氣和經濟,豈不美哉?”
宇文憲放下果核,認真說著:“如今我們周國勢弱,但這是從西魏建國時就有的情況,一直冇有改變,我們也該習慣了。但習慣並不代表忍受,當初太祖團結諸將,便能打勝小關、沙苑,可見人的團結就是希望,希望能夠抵禦強敵,戰勝一切。”
“現在我們貴為皇族,更應該團結在一起,把我們宇文氏的道路走出來。冇有了太祖,我們也能繼續讓國家富強,最後消滅東齊,恢複北朝舊業,完成太祖夙願,而這……就要靠我們能不能團結了。”
爐火在燃燒,壺中的酒液滋滋作響,像是眾人複雜的心緒在翻騰。
沉默了一會兒,宇文憲又張開了口:“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情發生,那時的我改變不了,現在也說不上什麼,甚至我是受益者,更不好指責諸位。”
寒氣入侵,冷意繞頸,令人顫抖發栗。
宇文憲感覺到冷漠的抗拒,硬著頭皮,吃力道:“說……不恨晉公,肯定是假的。那是我的兩個兄長,跟我是真正的手足,卻死得如同豬狗……”
“您說話要三思。”宇文護冇開口,宇文深忽然道:“明帝是暴疾而卒,而且把他比喻成豬狗,就算您是天子,也實在太過分了些。”
對麵的三人彷彿變成了雕塑,直愣愣的看著皇帝,眼珠都不曾轉動一二。
宇文憲苦笑不已,像是蒼老了十歲,微微點頭:“是啊,明帝是暴疾,大兄也是,好吧,就是這樣。”
氣氛卻未因此而緩和,與灼熱的火氣相比,人心越發冷漠,宇文憲無法忍受這種狀況,再次開口。
“無論如何,他們崩逝是事實,我不想也那樣。”
這就像是一個求饒的訊號,父子三人似乎看見宇文憲跪在地上。
宇文憲也的確低著頭:“如果我能引領周國,就說明我有著天命,那晉公也阻止不了。但若是周國需要晉公,天意也允許了,那我就算是皇帝,也抗拒不了天意。”
“所以,我要先感謝晉公,您能選擇我做這個皇帝。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有了這麼一個尊貴的身份,多謝……多謝。”
宇文憲抬起頭,雙眼泛著光華,他極力吸氣,不讓這光華墜地。
兩個堂侄不忍心看這畫麵,將目光偏移過去,把欣賞的權力留給父親。
“薑伯約師承諸葛武侯,從未見過先主,卻一生匡扶漢室,可見繼承太祖誌曏者,又何必是他的子孫呢?晉公之才十倍於朕,必能安邦定國,若是哪日,晉公需要這一層身份,我隨時樂意歸於山野,以避賢路。”
宇文憲說到此處,眼淚不慎掉落,他隻能測過頭去,看向窗外,悠悠長歎:“隻要周國強盛,我……毗賀突,就死而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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