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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使已至,求見將軍。”
裴肅向韋孝寬奏報,韋孝寬點頭道:“就請他們進來吧。”
不多時,齊國正副二使,楊愔和王晞被帶往城中的總管府內。
北魏早期,為了鎮壓不平靜的邊疆和國土,往往會在地方設立行台,具有臨機專斷之權,但孝文帝南遷且漢化後,都督的地方化、都督轄區變小導致實力減弱。這種較小權力在平時還可以,在動亂時期就有點力不從心,及至魏末動亂,軍情緊急,凡是都要上奏必定會貽誤軍機,所以朝廷一方麵委派中央大員為行台長官去處理急務,另一方麵加都督、行台頭銜就近處理地方事務,或加大都督頭銜、提高將軍號以增強權力。
後來宇文泰平定關中,關隴基本穩定,若在給予地方都督以行台的臨機專斷之權則容易讓地方出現尾大不掉的軍閥,加之都督名號的氾濫,宇文毓在位時期,已經將各軍鎮的都督改為了總管,這一舉措可以通過過任命總管來擴大皇帝在地方的影響,但他被宇文護做掉了,反而被宇文護拿總管來鞏固地位。
這點楊愔不是很清楚,因此王晞在路上給他交代了一番,但他還沉浸在齊國的政鬥震撼中,見到了韋孝寬,仍是不自覺地稱呼:“大齊使者楊愔,見過韋都督。”
韋孝寬不知這是不是給自己下馬威,捏著鬍鬚:“楊愔?你就是那個‘主昏於上,國治於下’的楊遵彥?”
這對楊愔也不算客氣,因此楊愔直起腰來:“是在下。”
帳中諸將見齊使如此驕橫,頓生怒氣,雙手就往刀劍上摸。
“咳咳!”
韋孝寬輕咳兩聲,立刻止住了他們的凶態,謙和地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何況此時並未交戰,又是為了止戰而談,怎可作此惡狀,嚇壞了外賓?還不與我道歉!”
諸將紛紛施禮:“請齊國使者見諒!”
見到韋孝寬對將領們如臂驅使,楊愔雙目微動,心中暗自稱讚,對韋孝寬的評價高上許多。
不愧是擊敗了高王的男人啊。
他也不再說話,副使王晞纔是這次外交的真正主軸,韋孝寬屏退諸將,隻留三五名重要親信,隨後問起:“不知使者此次,帶來了齊主什麼意思?”
正常來說,這些是要在周國朝堂上才公開的,但為了防止對方派人噁心,往往在接觸的前線就會稍微刺探一下,大概弄清楚對方的意圖,朝中也可以早做準備,在談判桌上展開拉扯。
王晞便道:“二國自魏室分崩,各承天運。齊據中州之地,周持關隴之險,旌旗相望有年矣。乾戈雖頻,英雄相惜,近聞大丞相門庭遽變,新君以英年繼統,至尊深慨,故命我等申吊闕之誠,亦致踐祚之賀,並願山河帶礪,各安其民;使邊境烽燧,暫化炊煙。”
韋孝寬麵色驟變,勃然一怒,頓拍桌案:“齊使莫非來宣戰乎!”
王晞說的話,實在是不大地道。提什麼不好,偏偏來提為先君宇文毓弔喪,順便祝賀宇文憲登基,這都不僅是揭傷疤,還是往傷口裡撒鹽,韋孝寬於情於理都要對其駁斥一番。
楊愔冇見過這陣仗,心懷慼慼,隻想著無論如何都不要丟人,王晞則微微一笑,低聲道:“當初天保禦極,關中大丞相亦舉兵來賀,此乃禮數也,齊乃天朝上國,來而不往非禮也。”
韋孝寬怒了一下,又迅速冷靜下來,感覺到齊國使者的話雖然缺德,但並不狠,更多的是麵子上的較真,如果隻是這般傲慢,其實還可以勉強忍受。
畢竟國勢如此,不得不低頭,而且這件事往大了說,也不是他做主。
嚴格來說,王晞什麼都冇說,這種弔唁和祝賀之說,就是明麵功夫而已,後邊各自保境安民之類的更是官方套話,隻能表示出齊軍確實是想入長安拜見,真正的條件也是在那時候纔會公開,說辭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尖銳。
而現在能從他們身上弄清楚多少意圖,就看韋孝寬的琢磨本事了,韋孝寬便翻閱簿冊,冷然道:“前誘我軍將士,後奪我河西役徒,恐怕不是齊國的禮節吧?”
王晞向東方拱手:“正如此前所言,我大齊乃中原正朔,天下民心所望,各地賢人誌士心嚮往之,欣然相投,這是德運所致,不以人力強扭。高句麗自漢興起,猶遣使朝貢,俯仰聖明天子,庫莫奚不識天運,如今亦入齊白編戶,些許小將明察天勢,有何怪哉?”
“至於河西役徒……嘿嘿,將軍欲在邊境築城,名為防備生胡,實則窺探我國疆土,隻不過為我國所察,先發製人,使得將軍佈局失措,怨不得人,我倒想問問,為何河西的十萬役徒,居然出現在我國的邊境呢?”
王晞牙尖嘴利,分毫不讓,吃準了韋孝寬不敢拿他開刀,讓楊愔暗暗欽佩。
他此前在舒適的齊國朝堂待得久了,高洋的嚴酷也多是外在責罰,因為要把他留給高殷,實際上也不會對楊愔真的動手,所以楊愔的自信很多時候是建立在了明知不會遭難的從容上,對於真正的敵人見識不夠,因此纔在做事時思慮遲緩。
剛剛周將的凶狠無情就將他嚇了一跳,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年輕時被葛榮脅迫的窘境——即便是起義首領葛榮,也是想把女兒嫁給楊愔,收他做女婿,並冇有真的要對他下手——楊愔頓時明白自己以前的某些想法,實在是天真得可怕。
或許這就是至尊的深意,讓自己出來曆練曆練,認識到自己的眼高手低。
王晞言之鑿鑿,讓韋孝寬覺得在理,特彆是河西築城之事,雖然惱怒,但畢竟是戰場紛爭,輸了就是輸了,他對此也不是很生氣。
不過麵子上還是要爭一爭的,於是他試探性地發問:“既為和談,且先歸還河西之人,還有此前俘虜的兵將,也一併送回,再談此事。”
王晞立刻嚴肅道:“戰場非我所涉,至尊也未授我專斷之權,因此不能在這件事上迴應,君不宜就此置氣,壞國家大事。若需討還,還請將軍另派使者,去晉陽覲見至尊。”
“不過我倒是想反問一句將軍,您說我軍奪您的役徒,但同時,您也在率兵攻打我國的高王堡,請問若您攻克了,會歸還堡壘和將領嗎?”
這個自然是不會的,彆的不提,光是獨孤羅和宇文邕,隻要生擒了,韋孝寬都不會還回去,因此他連撒謊都做不到。
當然,他更不可能說“我儘誅之,可以還屍骨”之類的渾話,因此韋孝寬隻能哈哈大笑來掩飾尷尬。
說到底,還是國家弱勢,使得使者的腰桿都硬得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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