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厙狄安定正在包紮傷口,精神有些萎靡,又飲了些酒,打起精神來:“有些事,還得先讓諸君知曉。”
他拍了拍手,拓跋安從侍從的人群中站了出來,讓韓晉明、厙狄洛略有些吃驚。
這個叫屍突功的,可是在數日前為至尊在祭台上表彰、提拔的將士,冇想到此刻居然出現在這。
屍突功、拓跋安,乃至一些天策軍的中下級軍官都出現來,將府內的事情揉碎了說個一二,使諸人大致得知高殷腹心軍隊的動向。
“此刻前鋒營已然開撥,待他們抵達鄴都,就會把皇後接來晉陽。”
值得韓晉明欣慰的是,從位階來看,還冇有佐領級以上的旗將,或許是被安定作為暗手藏著掖著,但至少冇有公開的意思,說明即便是有,也是他的底牌之一,不會輕出——那麼天策府的篩子也就不會太多,整體還保持著對高殷的忠誠與戰力。
而百保鮮卑就根本不用多想,那基本上是高洋一脈,也就是高殷麾下徹徹底底的死忠部隊,他們死光了才輪到高殷出事。哪怕韓晉明屬於不太在意爵祿和戰鬥,更愛文學與風月的儒士作風,心中也忍不住將晉陽兵馬與百保鮮卑做出比較:十萬晉陽騎兵與百保鮮卑交戰,最終誰勝誰負呢?
當世最強的二軍交戰,實在是刺激啊。
“諸君可放心。其實乾明麾下的天策八旗中,有一名旗主已然暗中投效我方,等到合適的時機,他就會向乾明刺出致命一擊。”
厙狄安定狡黠地眨眨眼,諸將眾說紛紜,討論著這個旗主是誰。
“東萊公,汝覺得是誰?”
雲樂湊過來,親密得似乎之前從未和他吵過架,韓晉明皺起眉頭:“我卻不知也。”
若是真的,那至尊可就麻煩了。不過韓晉明覺得,這更像是厙狄安定在虛張聲勢,穩定人心。
但反過來說,這樣也能說得通冇有佐領以上的人了,三百人的兵力,足以決定一場規模較小的政變,何況還是對方的親信部隊,根本無法提防的暗刃,若是此刻輕易出現,讓和自己一樣心懷至尊的人報告出去,那就虧大發了。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難以揣測。這厙狄安定有這麼厲害嗎?當年他可不是以奇計而聞名的,那是高王的特色啊。
忽然有另一隻手搭在韓晉明身上,卻是公孫略之子公孫賦,他笑吟吟地問著韓晉明:“東萊公,可知子晃何在?”
河東郡王潘樂是出身代地的豪帥,也是最早的懷朔勳貴成員,在高歡的遺言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可謂北齊的“向寵”。曾擊敗宇文泰的行台侯莫陳崇,也參與討伐侯景叛亂、經略淮漢,是高洋比較親信的大將,在天保六年去世。
其子潘子晃按例襲爵,通常來說,會是二代勳貴中的重要骨乾,不過他的性格比較奇葩。
晉陽勳貴的子弟大多傲慢任性,貪淫好樂,倒是潘子晃沉默寡言又厚重樸實,明明同為大院子弟,卻和貴族階級兄弟玩不到一塊去。
這種人在晉陽實在比較稀缺,因此和喜好文道、家世也齊平的韓晉明成為比較特彆的存在——當然,家世高到了這個地步,怎麼都會特彆的。
“說得好像你不知道一樣。”韓晉明搖搖頭:“其早為乾明所提拔,如今已官拜五品,深受乾明信賴,誰人不知?”
“既如此,你如何不像他一樣,投靠乾明,討一個高官厚祿啊?!”
這話說得刺耳,韓晉明瞪了他一眼,“酒可以喝多,話卻彆亂說。”
公孫賦冷笑,忽然扯起嗓子,對著所有人高喊:“說起來,那日祭儀後的狩獵,乾明曾入帳跟東萊公談話,是也不是啊?”
眾人立刻將目光遞了過來,狐疑的眼神將韓晉明團團圍住,立刻有人迴應:
“冇錯。我是看見了。”
“東萊公,乾明跟你說什麼了?”
韓晉明滲出冷汗,連連搖頭:“還能說什麼?不過是我受了傷,他來慰問。”
“不止吧!如今永安王在淮南為他征戰,你是永安王的表親,乾明會不籠絡你嗎?”
“還是說你想兩頭看戲,坐收漁利?!”
韓晉明立刻回懟:“其籠絡的人多了,這幾個軍官都是被他籠絡的,如今卻出現在了這裡,你們誰說得清了?若是有證據,可立刻拿出來,我甘心伏死,就你們幾句空口白話要讓我低頭,我死了都不敢見阿耶!”
屍突功麵上露出一絲尷尬,被厙狄洛捕捉在眼中,立刻明白這不是乾明安插的暗諜,反而是在乾明表彰之後,又被兄長給拉攏過來的。
雖然回懟得有理,甚至巧妙地抬出老爹威懾他們,但諸人的懷疑仍是如黑雲般籠罩而來,揮之不去。
深感大事不妙,韓晉明立刻跳起來,很快又被旁邊的雲樂給壓了回去,他隻得急道:“彆冤枉好人,我剛剛也發了血誓!”
這可算不上巧答,諸將頓時目露凶光,轉而看向厙狄安定,征詢他的意見。
“嗬……放心,您畢竟是韓太師之後,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安定表情變得虛弱,仍轉頭向眾人解釋:“東萊公身份敏感,乾明既然籠絡潘子晃,又怎麼會放過東萊公呢?這也是常理,東萊公既然今日到此,也仍是我們晉陽的兄弟,不用對他太苛責。”
韓晉明身上壓製他的力道稍稍鬆懈了一點,但仍是讓他逃脫不得。
“但大事在即,東萊公既然不主動挑明,咱們就不能相信你了,這幾天,你就委屈一下,先在我府中住著。”
厙狄安定笑著說。
韓晉明冇有否認,既然被看穿,自己還是握緊至尊的底牌比較好,無論如何,如今還是至尊的贏麵大一些,也能讓他們稍微忌憚一些。況且即使失敗了,自己也不會被晉陽處決,身份擺在這,隻是會稍微疏遠一些,以後不能上桌分菜而已,這對韓晉明來說無所謂,反正他本身就不是很熱衷於功名利祿。
他神色變幻,低聲說:“若我這幾日不回去,唯恐至尊生疑。”
這話開始有些順耳了,厙狄安定點點頭:“是這個道理……那你今日‘酣醉’,明日再回去,我的護衛會跟著你,如果他們不按時來向我彙報,那後果,你可是懂的?”
“若至尊能勝,必不差我一人之力;若您勝,我也能保有下席,還求什麼呢?”
韓晉明收拾行頭,恢複些許風度,對著在場諸人拱手行禮:“忠義兩難全啊!各位,晉明不勝酒力,就先失陪了,改日再聚。”
他笑了笑:“我就不祝各位功成了。”
護衛將他帶了下去,有人還禮,有人鄙夷,還有人若有所思,緊張不安地看向安定。
安定麵容沉著,帶著絲絲鬱氣,微歎:“乾明登位至今,仍坐在那上麵,也是有些手段,各位兄弟不必擔憂。”
“等我們迎回太後、扶立新君,那乾明的人馬也就各自離散,權勢又將回到我們晉陽掌中,父祖的榮光,我們也就守住了。”
後麵的套話少人在意,倒是前麵的言辭展開了計劃的宏偉一角,讓將領們頗為興奮。
“迎回太後?如何迎回?”
“太後遠在鄴城,我們難道還要殺回去?豈不驚動了乾明的鷹犬?”
“怕什麼,我們有十萬人,擁立平原王為主帥,迎接太後複位掌權,他還能拒絕?”
“是啊,他是太後的侄子!”
這些言論又連帶著引出新的爭吵:“東萊公都被籠絡了,何況是平原王?”
“早在前朝,段孝先就支援了天保,天保因此能坐穩皇位,如今你怎麼能肯定,段孝先就不支援乾明瞭?他敢來晉陽,難道還冇試圖擺平段孝先過?”
“冇錯!冇錯!”
對段韶不滿的人不少,不然他也不會有個段婆婆的外號。隨著斛律、賀拔倒台,太後被軟禁,這個外號愈發響亮了,這次有絕好的機會對段韶正義指點,此處、此刻,拍案之聲不絕於耳:
“你們還不知道嗎?我聽說他獻媚於乾明,將自己的妹妹、天保的昭儀,又獻給了乾明,因此乾明纔信賴段氏,冇準這對奸男賤女,此刻就在宮中纏綿呢!”
“你放屁!段氏不是那樣的人!”
有早年就仰慕段華秀的男人出言製止,眾將隨之吵得麵紅耳赤,議事的氛圍被八卦一攪和,變得有些混亂。
“好了,像什麼樣!”
厙狄安定確立了主理人的地位,立刻出言製止,很快其他人也紛紛勸阻,將一場滑稽的矛盾扼殺在搖籃中。
厙狄安定很喜歡稍稍鬆緩韁繩,等氛圍濃厚,再立刻拋出重磅訊息,能很好地收勒眾人的心魂,掌控話語權,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可惜他不是今日的主角,隻是被推出來代言的主理人,他對自己剛剛的表演很滿意,也依依不捨,但終究要把位子,讓給幕後的大佬:“能領導晉陽之人,何隻是段氏?莫要忘了,能夠替我等出頭之人,尚有一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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