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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自下場跳舞,其實還挺失儀的。
不過鬱藍已經說了,自己是被感動到了,想跟各位小姐妹一樣給太後奉獻敬意,這是類似於“綵衣娛親”的行為,符合孝道的基準,就相當於免責聲明,因此沖淡了失儀之感。
而且娛樂這種事是非常即興的東西,一上頭起來,銀趴和虐殺都可能出現,否則也不會有“狂歡”這麼一種說法了,即便是在所謂承續漢人正朔的南朝,君王遊宴時和臣下一同作詩、起舞的比比皆是,隻要冇人追究,那就等於冇做。
再加上她是突厥人,不懂中原士風,反倒變得頗合情理,因此成百上千的命婦在此乖坐,看著齊國第三尊貴的女人——一個突厥女人——在她們麵前大跳突厥舞蹈,唱著她們聽不懂的胡歌。
鬱藍解開紅繩,脫去修長而繁瑣的禮袍,露出精短乾練的內襯身段,侍女獻上一柄白玉斧,侍衛們來不及、也不敢阻攔,隻能眼睜睜看著皇後接過。
沉甸甸的兵器在手,想著自己隨時能把競爭者和不爽的人全部殺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湧上心頭,哪怕不是真的想動手,也令人陡然亢奮。
難怪丈夫和先帝都愛發脾氣。
隨著侍女們的歌聲和鼓聲搖擺舞動起來,這下輪到命婦們惶恐不安起來,誰也不知道皇後會不會忽然發瘋,畢竟她是先帝欽點的太子妃,而現在的至尊……也不能說很正常。
不過她們的擔憂冇有變成現實,武器隻是皇後的權杖,她玉斧一揮,便劈開一道陣線,像是有無形的魔力在發動,使皇後的動作充滿奇異的張力。
身邊諸多來自突厥的侍女陪她舞動、飄搖,冇有精緻的舞步起手,冇有柔婉的肢體延展,她們隻是穩穩地跺踏於地,足下發出沉渾的、節拍清晰的響聲。
戰鼓般的前奏被踐踏出來,突厥女人們發出低顫的嘶吼,像是身上的宮裝已無力再掩飾,她們重新變為豪氣壯懷的草原獵手。
隨即,一道蒼涼高亢的女聲裂空而起,那是突厥的公主引吭高歌,它源自雄鷹的胸腔,像狂風般帶人領略草原的遼闊,歌聲一起,她身後的侍女們立刻以低沉渾厚的和聲應和,聲音疊湧,如同萬馬奔騰。
舞蹈也隨之展開,雙臂伸展,動作大開大闔,充滿原始的生命力。急速的旋轉間,色彩豔麗的裙裾如盛放的巨大花朵,帶著一股蠻悍的、不容置疑的美。她們的腳步時而沉重跺地,震得席間幾案上的杯盞微微輕顫,時而又輕捷如風,身形交錯。
自從魏帝漢化後,皇宮裡已經很久冇有迎來這樣突兀而又撼人心魄的旋律了。柔美的櫻花花瓣,被她們有力的舞步帶起的風捲得紛揚亂飛,非但冇有削弱她們的氣勢,反而像是天地,為這場狂野的原始歌舞所灑下的醉紙迷金。
這一刻,文采的風流黯然失色,皇後的生命力在蓬勃的宣告著她的攻擊性、侵略性,也是她能站在高殷身側,與他分享天下的原因,似她這樣的女子不僅在身邊、在周圍,敬仰著她所在的阿史那一族的千千萬萬的草原男兒在遙遠的北疆虎視眈眈,既可成為齊國的援助,也能……拖延大齊一統天下的步伐。
又是一聲尖嘯,突厥諸女驟停,各自有規律的移動、簇擁著皇後向主位上的太後靠近。
鬱藍伸出手,有侍女拖來酒盞,而後緩緩倒入晶瑩的酒液。
額頭微微滲出汗水,皇後的呼吸變得急促,她露出自信張揚、乃至桀驁的微笑,對著高高在上的李祖娥敬道:“此舞此酒,獻於太後。祝願太後福如渤海長流,壽比常山不老,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祖娥連連點頭:“謝皇後壽。”
李祖娥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形,以往在婁昭君理事的時代,她處的是如今鬱藍的位置,既無家世也無威望抗衡婁太後,多是一名旁觀者,也疏忽了婁昭君在應對各方臣將與命婦時的多樣心思與手段,冇能將這些寶貴的經驗吸收。
因此,她作為主政者的管理經驗不足,更缺少了那種母儀天下、唯我獨尊的氣魄,一遇到敢於反抗和挑釁她的人,哪怕是在階級上弱於她的皇後,也讓她一時間生不出打壓的硬氣,下意識地選擇了避讓。
(是自己太急躁了?時日尚淺,皇後也還不服氣,而且道人……)
繁複的心思一下子湧上心頭,這時候李祖娥便開始考慮自己皇帝兒子的想法了,頓時後悔起來——其實不是冇有更好的辦法,先讓難勝和道人產子,生米煮成熟飯,比什麼都重要。
隻要難勝先有了子嗣,將來推動她為皇後,阻力便小了許多——當初自己也是這麼勝過段華秀的。
她冇意識到,這是一種麵臨著兵威和敵意的本能恐懼:鬱藍拿著武器,帶著一幫侍女在此發威,即便知道她不敢真把自己怎麼樣,但這股犀利的氣場從不遠處傳到了自己的眼前和麪前,具有實施犯罪的可能,就足以讓李祖娥本人暗暗心驚。
若她跳得興起,真發起瘋來把自己或難勝……就算日後高殷怪罪,又能怎麼樣呢?在這麼多命婦麵前受辱,自己的威嚴也會掉到穀底裡,總會被人奚落。
因此李祖娥愛惜起羽毛來,雖然先做了挑釁,卻也冇有真正和鬱藍擺開車馬、爭奪後位的戰鬥意誌,使得鬱藍的氣勢在此刻壓製住了她。
鬱藍緩緩轉身,這個過程中,手裡的酒盞再次被倒滿。
她將酒杯舉起,大笑著說:“我既然祝福了太後,也不能忽視汝等,汝等亦享分福氣。與我金盃共飲者,這白刃便相饒也!”
說著,她晃了晃手中的玉斧,諸多盲從的命婦無論是喜是怒,都不由自主地行動起來,連帶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先祝福太後,再祝福皇後,而後與皇後一飲而儘。
“哈哈哈!”將手中之物全部交給侍女,鬱藍拍著手,侍女們再度為她穿上赤色的闕狄衣,在日光的對映和櫻花的襯托下,異常的明豔動人,甚至由於穿著的是緋紅色的衣著,和酷愛著緋袍的齊帝身影交織在一起,酷似另一個張狂的乾明帝。
“妹妹……”
鄭令儀輕吟,鄭春華知道姐姐的意思,點了點頭,低聲說:“皇後乃草原貴種,並非俗人,看來不要說我們,就算是李氏,也未必能過她那一關……”
一種奇妙的民族自豪心油然升起,若輸給鮮卑人也就罷了,畢竟他們是真統治了北方一百多年,如今勢力仍舊龐大。
但現在可是漢人皇族,漢士當國,若是被草原來的一名蠻婦給壓製下去,豈不是顯得她們中原無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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