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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日,宮中舉辦皇家大宴。
能穿越千百年時空、流傳到後世的東西不多,音樂便是其中一種,自魏至齊的皇帝們溺於逸樂,略微正麵些的影響就是推動了宮廷雅樂的發展。
隨著北魏兵鋒所向,燕、趙、秦、吳等地,匈奴、羯、氐等族的音樂也作為戰利品流入了洛陽宮廷,使得北魏的宮廷樂就和這個國家一樣,“戎華兼采”,既有鮮卑特色,又融入了中原傳統禮樂的風格。
祖珽覺得這樣不行,便上書說新朝新氣象,要創製新曲,於是采用元延明和信都芳的《樂說》為基礎製定了正聲,其中仍然夾雜著西涼的曲調,再加上高洋後期的衝刺發力,讓齊國的宮廷雅樂到了一種似正而又雜糅眾芳的奇妙境界。
這種奇妙是高家諸王公難以辨彆的,總之好聽就是,諸人和他們的妻子丈夫、隨從管家被劃作數班,安置在不同的殿內。
今日雖是家宴,禮節也十分隆重,與高殷血緣相近的皇親,還有四品以上的朝廷重臣都在偏殿休息,時辰到了便被引領去昭陽正殿入席排班,他們之中非高氏的親屬和子嗣則被帶往了涼風殿,這就是兩種不同的規格了,帝王親臨的昭陽正殿宴儀和次一檔的涼風偏殿賜宴宴儀。
與他們入宮的隨從則有更大的區彆,多數跟班要留在殿外吹著寒風、看著天景,等主人儘興而歸,少數重要的親信,如高緯需要陸令萱帶著,這種情況就允許她們入殿侍奉,或宗親臣下向帝王請示後帶上來助興的歌舞優伶,也都是恩寵。
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艱钜的挑戰,蓋因皇家法度嚴明,各與宴人員必須對號入座,否則就一個不慎,哪怕是王公都要因僭越而被責罵,若在宮廷中失卻禮儀,隻怕就留在宮中,回不來了。
所以後世影視劇裡,往往大臣獻上女子舞姬,一下就能擒獲帝王的芳心也不是冇道理,她們在登殿表演前,絕對在府中針對皇帝的喜好縝密地排演過,若不合禮儀被大臣彈劾或令皇帝不悅,不僅她們本人難活,進獻的大臣也必遭責難。
大宴的侍從、灑掃等宮仆也預先定好了人數,並籍錄其姓名,以確保大宴當日的安全與秩序,名單和座位圖都已經告知參宴之人,裴訥之率領幾位官員在殿前嚴格覈實參宴者和侍從的身份,並且叮囑著:
“有事找我報奏,無事不得擅自出入,謹守禮節!”
這話當然不是對身份高貴的高玉高靜高長恭高浟高湜等人說的,但仍給了皇親國戚不小的壓力,高延宗忍不住私下低語:“太武帝時,有這麼麻煩嗎?”
高長恭搖搖頭:“卻不知怎的,抓來嚴了些。”
實際上,今日的宴會也和高洋時期不同。
三年前的高殷參與宴會,是直接去往了聖應台,彼時諸多家人都已經到場,也就楊愔作為尚書令,處理事情來慢了些,和高殷一同入內。由於高洋要在母親跟前表現出孝順和親切,場中的座次也不甚嚴格,比起尋常家族的聚會宴飲還要隨意;
而今日已經截然不同,各家按照血緣官爵和親密度分出座次,檔次不夠的移去偏殿,這就將老小子楊愔等人隔離開來,在形式上更趨近於“家宴”,但權力的束縛比之往日也更加明晰。
某種意義上,這說明如今的至尊更遵守禮節,也更加不近人情了,或許這纔是皇帝本來該有的麵目。
這令高玉心中頗有些苦澀,隻覺得自己做皇後時,高殷還冇在這世上呢,甚至高洋還隻是個流鼻涕的小子,如今父子僥倖做了皇帝,卻都端起架子來,可憐自己的嫁衣,卻是他們皇袍的內綴!
各賓就位,裴訥之確認完畢,轉身入了後殿,對著正與皇後、鄭夫人、李寶林打牌的至尊行禮:“奏報陛下,會者入席已畢。”
在一群絕麗中,身穿五色宮衣、姿容不下她人的少女忽的咂舌:“這麼快?”
不得不說,高殷這一句倒真有了些許年輕昏庸之君的味道,因為他冇穿著袞冕或什麼正經朝服,而是從幾名妃子身上左一件、右一件地掠奪披掛在身,想來是經過一番打鬥才取得的戰利品,卻融入到了鶯鶯燕燕中。
裴訥之愣了愣,反覆翻找記憶,才確認眼前的宮裝人是他們的至尊,大齊的皇帝。
隻是這躍入眼簾的場景太過荒謬,裴訥之居然感覺看見了那個也愛著女裝並四處張揚、癲蠻殘暴的荒狂天子。
“裴卿!莫非以為皇考複生耶!”
高殷一下就猜到他在想什麼了,伸出手,旁邊的高永徽就笑著遞來一盞酒。
至尊的首級保持著直視裴訥之的姿勢,即便酒液入喉,也根本不仰頭,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那雙塗抹了粉彩的美目既有著少女的春情,隱約又可見詭異的眥紅,帝王的殘忍陰毒暴虐似乎藏在其中。
裴訥之打了個冷顫,高殷閉上雙目,仰頭大笑:“跟你說著玩呢,快過來!”
等裴訥之挪了過去,高殷便把酒碗塞在他手裡,又親自倒了一杯:“辦事辛苦了,當請卿飲。”
帝王雖笑禮待之,卻讓裴訥之更加吊膽。
高殷隨手打出一張雀頭,鬱藍立刻就伸手按住,還笑吟吟地說:“看我吃掉你的小鳥~”
這話荒唐又不端莊,讓鄭春華和李難勝都麵紅耳赤,高殷卻興奮得不行,起身抱著鬱藍的臉就是一頓連啃,隨後指著旁邊站看的宋黃花:“黃花便接著我的打吧!”
“欸?”宋黃花一驚,似乎有一場大風已刮來,讓她的身形搖搖欲墜:“我、我不會……”
“彆怕姐妹,隨意打就是,玩還不會麼?難道你還有小鳥給皇後吃呢?”旁邊的封寶麗抓住她的雙肩,美人頭靠在美人肩上,四道秀眉貼成直線,淺笑道:“學著至尊的樣子,看哪張不爽就打出去,若是贏了,至尊還要多寵你幾次呢!”
話中似乎夾槍帶棒,不過至尊在此,也冇人發難,隻是多了幾道吃味的目光。
高殷邁步向正殿行去,裴訥之急忙跟在一旁,冒著冷汗問起:“至尊可要更換禮服?”
“噢!對……”
高殷看著自己身上這不成樣子的裝扮,撓了撓頭,這動作纔有了些少年人的天真感,轉入一旁的廂房,樂安和義寧兩位公主召喚著侍女入來侍奉。
裴訥之鬆了口氣,等到高殷出來,卻又兩眼一黑:至尊穿得更加華麗了,緋色的禮袍修身及地,諸多花朵裝飾顱頂,麵上的妝容精緻異常,兩瓣紅唇甚至讓裴訥之都有些口燥。
永馨捂住臉不好說話,永徽倒是壞笑著:“至尊如此豔麗,要讓我們女子怎麼活呢?”
清朗的聲音更顯得高殷是個意氣風發、又頗具威嚴的女帝:“菩薩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有此四相者難運金輪,亦難得西方寶樹長生果。”
侍女們排山倒海般跪下,層層疊疊、接連伏地,宛如受聖王言語感召,兩位公主麵上一臉崇拜之色,退後一步,同時跪下行禮:“聖王教訓的是,願金輪抬愛,予我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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