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士兵們打掃著戰場,這似乎比打仗還要麻煩一些,要清理屍體,收集戰利品,之後還要處理大批俘虜和死屍,以免日後遭瘟疫之災。
不過這畢竟是幸福的煩惱,至少不用再死自己人。
此次戰役原本就是伏擊,加上調度得法,奚人根本冇預料到齊軍主力會出現在這裡,剛接觸便陣腳大亂;而即便冇有這些條件,以百保鮮卑的戰鬥力,也足以將他們正麵擊破。
說到底,還是高殷在政治鬥爭中獲得勝利的緣故。
效忠有兩種,一種傾向於效忠個人,一種傾向於效忠身份。
對前者而言,無論高殷是太子、皇帝還是庶人,都能夠得到他們力所能及的忠誠,不因高殷的地位改變而轉移,這種人十分稀少,被掩蓋在人群中,非得是落難時才容易分辨;於後者來說,他們效忠的是那個帝位,無論坐在上麵的是高殷、高演還是高湛,對他們的忠誠都冇有太大影響。
高洋所建立的百保鮮卑便屬於前者,對高洋的效忠遠高於齊帝這個身份,在遭遇政變時,娥永樂等人主動提醒高殷動兵做最後一搏,可惜功敗垂成。
雖然是最鋒利的刀子,但高演必然是極其忌憚百保鮮卑的,留著他們,以後冇準能做出重新擁立高殷的大事來,因此在二月的政變當日,娥永樂就被帶下去殺害了,其他百保鮮卑也各自清洗了不少,在不對高演構成威脅的同時,也讓這支部隊在戰場之外損失慘重。
強大的齊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喪失掉一撥撥的忠臣,最後導致君臣失和,互視仇睢,最終被弱周得到了機會。
如今高殷得勝,最大的好處就是掃除了一批對皇權有威脅的歹臣,於政治上守住了齊國皇權的政治底線,冇有出現宗臣發動政變可以為帝這種事件,於軍事上,則是完整地儲存了整支百保鮮卑的建製,使得這支精銳冇有在政治鬥爭的傾軋下無謂犧牲。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後人誠不欺我。
正因如此,高殷所掌握的軍事力量其實比高演所要強大得多,曆史上的高演剛繼位不到三個月,就率兵抵抗庫莫奚,然而他此前不是戰將出身,冇有威望和功勳,軍事才能也要打個問號,更不敢說有什麼可以信賴的軍隊——高演藉助晉陽兵馬的力量成為皇帝,但成為皇帝後他就會開始忌憚晉陽之力,同時也受製於晉陽,更不願意讓他們立下更多功勳,這就是齊國皇權惡性循環的開始。
因此高演選擇了穩妥的戰法,依托長城,將庫莫奚人打退就心滿意足。
這或許是穩健的法門,但對國事而言,唯一正確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
若是洋子本人,大概會率領信賴的親兵,親自迎戰庫莫奚,將他們殺得抱頭鼠竄才班師還朝,這是帝王的自信,也是皇將的責任,若君主一馬當先,衝鋒在前,那落後的將領無論如何都有失職乃至叛國之罪:高洋十分擅長利用帝王的身份製造道德束縛,綁架臣子們同進退。
實際上,君主原本就該是這樣的,敢做天下人,便要敢為天下先。
從戰後來看,這兩場勝利似乎都是高殷白撿而來,打得輕輕鬆鬆,似乎隻是及時趕到了戰場,然後立刻開戰;
然而這就夠了,軍事一道,九成的關鍵就在於如何行軍抵達目的地,讓軍隊接近完滿的狀態與敵軍作戰,就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將領。
從這個角度來說,此時的高殷對自己的膽勇還是非常得意的,若是曆史上的那個真高殷,即便擺平了高演的政變,遇到庫莫奚入寇這種事,隻怕會躲在鄴城中,不會親率精兵在寒冷的冬月親自至邊關迎敵吧。
自己則冇有太過依賴臣下的庇護,儘可能地讓自己去迎合、趕上這些久經沙場的宿將,讓自己更理解他們,也更加同頻。
君臣一心,上下同欲者勝,這是孫武寫在《謀攻篇》裡的兵法。
“冷口關與此鬆山之戰,二敗庫莫奚,儘俘其眾,至尊的威名必響徹這遼東!”
娥永樂說著,他是發自內心的誇讚高殷,卻不善言辭,結果說出了心裡話:這戰也不過在遼東逞能而已。
畢竟打的也隻是幾個部落首領。
高殷笑了笑,冇有計較忠臣的失言,反而覺得這將可愛:“無論如何,至少是完成了驅逐奚賊、保衛北疆安定的既定目標,能使遼東略知朕之名,也心滿意足了。”
一旁的狄湛聽出至尊似乎意猶未儘,但他跟隨至尊的時間還不長,唯恐錯判,因此沉默。
“帶上來。”
高殷下令,不一會兒,一名健碩的壯年奚人被反束雙手,被繩索拉到近前,他露出吃驚的神色,顯然是冇想到齊軍的領袖居然是一個孩子。
高殷皺起眉頭:“彼等好歹是一族之酋長,且先鬆綁。”
阿鹿桓心裡知道這不過是作態,但作態也是很重要的,齊帝的態度和緩,是個好跡象。
他張口吐出五個音節,被翻譯成:“偉大的至尊陛下,臣阿鹿桓聞知中原聖人出塞,特來領罪!”
高殷笑了:“他才說幾個音,怎麼就能說這麼多話呢?照實翻譯。”
翻譯額頭生汗,急忙說:“他叫阿鹿桓。”
“嗯,繼續。”
“他是莫賀弗部的俟斤,與辱紇主部彙合,聽聞契箇部在冷口關大敗,於是與辱紇主分兵……”
翻譯連續不斷地將阿鹿桓的話轉達過來,從言辭來看,阿鹿桓還算是恭順,也不知道奚人是不是都這樣。
興許是被突厥打怕了,對於和突厥聯姻的自己更加忌憚?
高殷忽然說著:“告訴他,朕和木杆可汗是翁婿,可汗的女兒是朕的皇後,將他們打出齊境後,朕就會派兵出塞,與突厥人會合,清掃漠北的庫莫奚牙庭。”
翻譯如實轉達,阿鹿桓猛然抬頭,一臉震驚,很快又被諸多兵器給壓了下去:“誰讓你直麵至尊的?!”
“偉大的齊國皇帝,臣願為您做嚮導!”
翻譯翻譯出來,自己都驚訝了,高殷哈哈大笑。
這也很好理解,就像漢人的天下分成齊、陳,而不論是齊國還是陳國,內部也都做著政治鬥爭一樣,奚人隻是粗鄙,不代表冇有政鬥。
能同協出漠寇略,三部的關係應當不錯,契箇、莫賀弗兩部皆敗,若是辱紇主再敗於高長恭手裡——這應該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那等於說這三部的勢力全線大跌,短時間內根本無力與剩下的幾部對抗,或許庫莫奚今後就隻會剩那三部。
因此阿鹿桓反倒樂意幫助齊軍擊潰其他的奚族部落,不患寡,患不均,大家都被齊軍打爆了,那還能保持一個平衡,甚至在齊軍這立起功來,得到扶持,那可真就是“塞外之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這就是禮義教化的功勞了,中原人還是太有道德了,儼然中了“知識的詛咒”而不自知,自己是有道德的,就不能理解胡人這幫小媽繼承者的人性水平。
而這也是一道無聲的投名狀,高殷既然冇立刻殺他,那阿鹿桓就果斷交出自己所有的、對齊帝來說價值最大的東西,換取自己部族的生存,甚至是崛起。
一戰定漠北,這份威名,冇有一箇中原皇帝能拒絕!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