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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政治屬性有技能麵板,那麼一個合格的政客,他的主要技能樹應當隻有兩條,分彆是“談”與“殺”。
一名政客在崛起的過程中,掌握的資源是由少變多的,但無論手握多少資源,甚至是變成耶和華、奧丁、昊天那樣的主神,隻要不能以個體統治整片地域,那他就需要部下,需要同僚,甚至還需要反對者來發現自己政策的缺陷,纔好修補計劃,讓自己的執政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因此斬儘殺絕不是政客的第一選擇,隻有無謀的暴君纔會把屠刀當做唯一的政治工具,即便不為了國家日後的失控留下刹車,也要顧慮到反對者們掌握的資源,殺死他們失去這些資源,或者容忍他們得到這些資源,需要君主像市儈的生意人一樣,一筆筆的算政治賬。
相對的,政治上的敵人反對的程度也是不一樣的,以高殷為例,婁氏直接反對的是他本人,勳貴們反對的是天保持續十年的壓製,對於後者,高殷犧牲一定資源,可以儘量去爭取,甚至可以跟他們討價還價。
但麵對婁昭君這種目標是毀滅自己的傢夥,毀滅她和她擁有的資源,比容忍她所得到的更多,那就是談無可談,發揮殺戮技能的時刻了。
而正如士兵用武器來殺人一樣,政客的武器是政治運轉的規則,就好像同樣是殺人,一個正常伏法,一個走了精神病無刑事責任能力的路子,那麼後者就會比前者輕鬆一些,進行這一切判斷的法律法規就是統治階級意誌的體現。
若是以此刻發生的事情為例子,就是婁昭君在挾製李祖娥的同時,也就承擔了對她的保護義務。
她當然可以殺死或羞辱李祖娥,但那是勝利結算之後,或失敗時絕望瘋癲魚死網破的做法,現在做這個行為毫無意義,並不是一個正常人乃至政客的思路。
哪怕已經無路可走,隻要把李祖娥扣在手中,也能對高殷造成一定的威脅,何況未必冇有緩和的餘地。
而且李祖娥現在還占據著太後的位置,若發生不測之事,對太後這個位置也是一種打擊,即便婁昭君將來能恢複太後之位,也會沾染上汙點。
殺皇帝的權臣多了去了,劉裕就殺了六個,但為什麼崔杼和司馬昭弑君被數落了上千年,原因就是他們殺死了在位的自家君主。即便要弑君,也要先把他趕下君位,再將其殺死。
這也是為了權臣們自己將來登位後的利益所著想,換一個位置,就換了一種思考方式。
因此對婁昭君來說,即便她與李祖娥是政敵,也冇必要折辱李祖娥太過,甚至還要將她保護好。
婆控媳、叔奪侄就已經夠落人話柄了,高演和高殷的帝位更迭、婁昭君和李祖娥的太後轉換能越體麵,就越能讓人信服。
但對鬱藍而言,賬完全不是這麼算的。
首先是她自己的皇後之位穩如都斤山,在剿滅叔叔和祖母的派係、解除皇權威脅之前,高殷絕對不可能廢黜自己這個皇後,甚至疏遠都不可以,否則她同樣可以選擇倒戈,嫁給高演——雖然她也不是很想這麼做,但這個選項隻要存在,對高殷就是無法接受的損失,他隻能無條件地妥協和討好自己。
那麼,若是高演婁昭君的勢力被消滅了,她這個突厥皇後也就失去價值了嗎?
並不會,相反,她的地位還會更重。
高殷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每一次的親密接觸,鬱藍都能感受到他的雄心壯誌。這樣的人,必然會在穩固地位後向外擴張,西討宇文周,飲馬長江水,而自己身後的突厥國是他最好的盟友和倚仗,比起個人的小小置氣,高殷肯定會為了更遠大的目標而隱忍。
她太懂這個男人了,即便他變得懦弱,鬱藍自己也要拿著刀,逼迫他成為第二個英雄天子。
若是幸運,那麼周國將在十年之內被齊國所消滅,那這期間也必然少不得突厥的牽製和聯手,鬱藍仍是當之無愧的北國皇後;
如果把高洋的身體情況也加進來考慮,假設高殷也在二十多歲就開始身體變得不好,那麼鬱藍即便冇有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抱養一個弱小嬪妃的孩子,等高殷撒手人寰,她就會成為齊國新的、背後有整個草原支援的、比婁氏更強大的太後!
鬱藍忍不住暗笑,似乎想的太美好了一些。
可即便冇有這麼順利,隻要突厥依舊是草原霸主,她的地位就始終不會衰頹。而且以她和高殷現在的感情,她有信心,至少十年內能把握住這個男人。
十年的時間,能計算到這種程度已經夠了!高洋也不過在位了十年,婁氏難道又還有十年可活嗎?
誰又能說準未來是什麼情況呢?
說不定十年之後,是她的父汗打進鄴城來,把高殷給殺了,為她重新找一個丈夫也說不定。
而此時站在仁壽殿前,鬱藍的選擇對她自己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殺死太後又怎麼了?
高殷又不會因為這個事情真正製裁自己,那乾了也是白乾,還不如乾了。何況裡麵還有蠕蠕人,到時候把鍋全部推到他們身上,說他們殺死了太皇太後和太後,自己為李祖娥等人報仇,勳貴們也冇有辦法,畢竟認真追查起來,他們就會發現,這幫蠕蠕人是太皇太後自己帶進來的!
“看緊殿門,想逃出來的不論男女,全部殺死!”
鬱藍下令,突厥士兵大聲應喏,在中原人的皇宮肆意燒殺,實在是太快樂了,中原人也不過如此啊!
柔然人們知道正門有突厥人封鎖,他們不想出去送死,更多的擠在兩側供侍者通行的小門。
為了安全,這些小門的門鎖方向都朝著內,若有異常,就從裡麵反鎖住。
不過現在掌管鑰匙的宮女應該已經被殺死了,即便冇有,蠕蠕人也冇空一一分辨,隻能用刀劈開木欄和門鎖,急欲逃出去。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柔然人剛邁出一步,頭顱便以更快的速度落地。
迎接他們的不是坦途,是突厥人的箭矢,門外已經被突厥人圍困住了,骨指突猙獰大笑:“殺進去!把蠕蠕徹底滅絕!”
突厥人喜悅得咆哮,手持鋼刀亂砍亂殺,柔然人驚恐之下,隻得重新關閉宮門,用身體抵擋突厥人的衝擊,不知不覺間,他們眼中噙滿了淚水。
祖神在上,為何不保佑柔然的子民!難道是地下已經冇有我們的領土,要將我們都召喚到天上去了麼!
“不行了!得想辦法離開這裡……!”
婁昭君的表情變得焦慮。
殿門外的突厥人潑油,又繼續丟著火把縱火,宮內外都燃起火苗,雖然還不大,宮內的還可以控製住,但架不住外麵的士兵根本不停。
何況火焰最怕的不是燃燒,而是濃煙和高溫,若再不出去,悶都要悶死在這裡。
可突厥人又都把守著,怎樣才能出去!
她思索著出去的方法,但恐懼控製不住,回憶開始播放,她忍不住想起高歡,高澄,甚至是高洋來。
不行,不能想這些!
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穿梭,讓婁昭君慌亂不已,就好像自己走到末路一樣。
從六鎮起義、魏末動亂到鏟滅爾朱,再到丈夫殞逝、長子驟亡、次子奪權,婁昭君也算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本以為無論什麼事情,自己都不會再驚慌。
可絕望就像高溫,真實而灼熱,即將燃燒在自己的身體上,在那個突厥小賤人的笑聲中,把她的一切野望都化為灰燼。
看著身上被火光照耀得越發鮮亮的華麗袍服,婁昭君忍不住將它抓緊了,這是她慧眼識夫、一生拚搏所得到的榮耀,怎麼可以就這樣煙消雲散!
“高殷呢?新至尊在哪裡!”
放下最後的成見,婁昭君起身大喊:“把門打開,去找至尊!”
雖然很不甘心,但隻有高殷在場,她才能活下去,他是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
韓鳳聽令,獨自走在前列,他的部下裹挾著宮女,仍保護著李祖娥靠近宮門。
該死的,終於要結束了!
“聽好,門一開,咱們就衝進去,把所有站著的人都殺光。”
鬱藍低聲吩咐,突厥人俱點頭,拔出兵刃,準備再次屠戮宣訓宮,這一次,不會有任何人可以生還。
像是聞到濃重的血腥味,仁壽殿發出淒厲的慘叫,門開了。
韓鳳欣喜,大步朝殿外邁出,緊接著一刀就從殿外劈了進來!
韓鳳大驚失色,連忙躲閃,鋼刀砍在盔甲上,巨大的力道把他嚇得不輕。
“太後……太皇太後都在此處,不得無禮!”
突厥猛漢骨密啜撓了撓頭,表情憨厚,用突厥語說著:“抱歉,我聽不懂。”
隨後向韓鳳展示了草原人的多變,從一秒就從憨厚的牧民變成了凶殘的狼卒,和同伴們向韓鳳和他的侍衛們發起攻擊。
“彆打了!”韓鳳剛想解釋:“我也是……媽的!”
再想著解釋就要被砍死了,韓鳳隻能把心一橫,和突厥人交戰。
“太後!突厥人真瘋了!不殺死我們,他們不罷休啊!”
不用韓鳳提醒,誰都看得出這一幕,李祖娥瑟瑟發抖,張口無言說不出話,她從未見過這麼凶殘的景象。
這些人就是草原的狼族?整夜睡在高殷身邊的,就是他們的公主?
這哪裡還是人來!
婁昭君閉上雙目,深深吸入一口氣,隨後拿出生子敢死的魄力,猛然睜眼,大聲呼喊:“至尊,汝何在!”
“豈可使汝母姊受突厥小婦斟酌!!!”
一杆五米長的馬槊從遠處飛來,穿過突厥士兵、穿過仁壽殿門、穿過骨密啜和韓鳳交戰的空隙,直挺挺地插在宣訓宮門中,在婁昭君的身邊微微晃盪。
真的是很輕微的晃盪,輕得像是水麵上的漣漪,然而被它穿過的空間,所有人都像是遭遇了地震,無一例外地轉頭,看向身後。
隻有婁昭君目視前方,無論歡喜還是絕望,她所期待的那個人,終於還是出現了。
“太皇太後,您找孫兒?”
高殷下馬,微微躬身:“孫兒在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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