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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院劃分出兩個便殿,作為方相氏與十二神獸舞蹈演戲的場所,他們四麵歡呼、喧嘩周遍,前後鼓譟喊叫,彷彿各路幽魂怨鬼正在挑選適合的目標,附身在孩子們身上。
殿中設置儺壇,立神位,宮人灑赤豆鹽米淨地,月色澄如明鏡,將豆鹽米地映照得閃閃發亮。
韓寶業向高殷請了旨意,走到殿門前高呼:“侲子備,請逐疫!”
“玄水滌塵,朱索縛疫,邪祟退散!”
樂工擊鼓三通,忽然一人執戈盾,一邊躍入一邊大喊。
方相氏率隊登場,身後十二神獸踏禹步唱歌,眾善童子相隨列陣,附和著:“甲作神食!胇胃神食虎!雄伯神食魅!”
“騰簡神食不祥,攬諸神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委隋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
“凡使一十二神追惡逐凶,恐嚇汝等身軀,拉扯汝等乾骨,節解汝等肉皮,抽取汝等肺腸,汝等若不急去,後者為神糧也!”
這一番是用十二神的名義恐嚇鬼疫,眾童手持器杖,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配以嚴肅深穆的語氣,倒是真有些肅殺之感。
不過落在齊國諸軍將眼裡,就可愛得緊了,何況他們每年都看一次,互相竊竊私語,討論著與以往童子隊表演的優劣。
童子們喊完話後,便繞宮狂奔,方相氏以桃弧葦矢射暗角,童子以鞀鼓震響門窗,一同高呼:
“魑魅魍魎,速離禁垣!”
按理說他們跑完之後,就應該從各門中跑出,在指定的道路上一路行進,直到跑出宮外,將十二神的法力帶向整個都城。
然而他們在最後一圈時,一個個次序停頓,圍繞整殿形成了一圈。
這倒是此前冇有過的儀式,眾臣皆有些意外,想著是不是流程出錯了,此刻又有一個戴著獠牙麵具、猛將打扮之人從殿中走出,左右搬來一個大陶甕。
猛將麵目凶狠,揮動斧鉞將陶甕劈開,從甕中躍出一個黑衣小鬼,在地上不住翻滾哀嚎:“聖王在此,不容久留,疾去矣!”
說著手腳並用,朝西側逃竄。
從禁院四方伸出數條竹竿,上麵掛著奇怪的紙筒,宮人們在底下點燃,隨後捂住耳朵。
“劈啪……轟隆!”
發出的劇烈聲響,將王公大臣都嚇得呆了。
“這是什麼聲響?”
“是爆竹吧?”
“爆竹哪有這麼大聲!”
高演眼疾手快,連忙捂住婁昭君的耳朵,陣陣轟鳴像是神罰,聽得諸多王公心驚膽戰。
周朝的時候,古人就發現燃燒竹子可以讓空腔爆炸,因而有爆竹。
煙花鞭炮之類的發明還需要等到宋朝纔出現,不過高殷既然已經在戰場上應用過火藥了,那拿來做個鞭炮也不是什麼難事,著實讓眾臣震撼了一把。
童子們也愣了一陣,不過他們地位卑微,不敢亂逃,在宮人的催促下,再度搖晃手中器杖,呼啦啦追趕小鬼而去。
猛將跪地行禮,說了一通“三界清平,天子萬福”的禱詞後同樣離去。
太祝令佈置好神席後,高殷親出殿宇,依次用犧牲與清酒祭祀,宣讀祝文,隨後將犧牲與酒埋在殿中的坑內。
這樣整個祭祀的環節就結束了,剛剛的猛將卸去了甲冑和麪具,露出他的臉,原來是高殷的十一叔高湜。
他在殿外等候高殷完成祭祀,見到高殷下來,恭敬地行著禮:“至尊萬安。”
高殷牽著他的手:“十一叔辛苦,進來飲杯酒暖暖身。”
這傢夥是高殷絕對可以信賴的親黨,不僅因為他是高洋的寵臣,還經常幫高洋揍高演高湛,後來婁昭君找藉口將他打死,就憑這一點,高殷便不疑有他。
接下來是飲宴時刻,但此時已經是深夜近淩晨了,眾臣也冇什麼吃喝的心情,陪坐片刻,象征性地用宴就會離去。
軍將們對鞭炮頗感興趣。當初稷山一戰,聽說至尊就曾用類似的神火秘法作戰,有斛律光作證,做不得假,紛紛出言詢問。
“朕尚為太子之時,某日閱覽古籍,夜中夢見一仙人搗藥杵,故上前問之,其教朕此法,醒後清晰不忘,驗而視之,果能領用。”
高殷飲茶,接著笑道:“想是朕之知識融會貫通,因此朕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
“既有仙人傳授,足說明至尊命係皇天,仙神佑之!”
高湜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奉承的機會,連帶引起一片的吹捧叫好聲,不遠處的皇後舉杯,掩蓋自己的表情。
當初蘭陵王出使時,也曾說過突厥聖山有帳無人的夢,看來托夢是夫君的老藉口了。
不過這些掛鞭炮確實神妙,用於戰場有奇效。鬱藍對這些軍事方麵的東西要上心許多,這些天來,也花時間去瞭解當初稷山之戰的細節,愈發覺得夫君深藏不露,其隱藏的心思……怕是為了對付躁動不安的臣勳們吧。
也是,她的父汗當初戰功赫赫,可要坐穩汗位,也花費了一番手腳,何況是他。
此刻顯露這一手,便是顯示自己的力量,震懾於臣下。
在古代,驅使水火輔助攻戰是高階操作,往往容易被認為是借天威能或天運庇佑,至少也能說明自己善用地理,熟知兵法。
因此諸將也想從高殷這裡得知一二秘訣,高殷隻是笑,說和爆竹差不多。
“竹筒燃燒而爆裂,因何故?蓋因其密封不動,內中空氣受熱凝滯,驟然燒灼竹節,內氣膨脹而外釋,內外氣流洶湧衝激,故爆。”
“聖人雲:迅雷風烈,必變,故在其中加些助燃之物,風氣順攜,足使得風爆愈響,火勢愈旺。”
諸將聽得似懂非懂,大概的原理已經弄懂了,但如何製作,他們還不知,高殷隻說這些內容不便在此討論,會將它們放在大學中的《火攻篇》。
見高殷和將領們打得火熱,婁昭君心中實在不是滋味,見狀,迎合太後的鮮卑人則上前向太皇太後敬酒。
有支援新君與搖擺的派係,也就有絕對厭惡新君的派係。高阿那肱就是這樣的人,他與劉貴一樣,雖然掛著漢姓,但骨子是徹底的鮮卑人,此時見到攀附常山王與太皇太後的機會,連忙上前諂媚迎逢,說到婁昭君高興時,又附耳低聲說:“漢兒強知矣。”
婁昭君忍不住微笑,命人對高阿那肱多加賞賜,高阿那肱大喜過望,連連拜謝,退回坐席。
他自覺有太後撐腰,在席間散播一些漢兒儒弱,不如鮮卑人的言論,有人向高殷彙報,高殷吩咐去取些材料,侍臣領命而去。
過了片刻,眾人飲得差不多了,將要告辭,卻聽見高殷宣佈:“稍待,尚有一事。”
他轉頭問向高湜:“聽說當年太祖自晉陽還鄴,曾有愚僧於路中大叫,直呼太祖名諱,還言‘阿那瑰終破你國’,實有此事?”
高湜冇想到高殷會問這個,想了想,點頭:“是有這事,天保五年時候的,此前蠕蠕國主名‘阿那瑰’,群臣皆以對應此,正是那年三月,蠕蠕國庵羅辰反叛,太祖親自征討,正應了。”
高殷笑著搖頭:“這哪裡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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