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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禁衛如潮水般湧入南宮,青色的製服使得此處綠意盎然,而後是身著絳紅武弁服的高歸彥、娥永樂、劉桃枝等禁軍統領,他們點綴了士兵,紅綠相間,煞是好看。
高湛心心念唸的天子袞冕也出現了,它們被穿在一個高湛無比熟悉的人身上,他的二兄,大齊皇帝高洋,他的身邊還跟著小一號的太子高殷。
“怎麼會……”
“至尊還在世!”
此刻的勳貴們,宛如受到了衝擊波,冇時間思考了,接下來的意識被肌肉記憶所占據,雙膝跪地,隨後是四肢、五體,恭恭敬敬地向至尊行禮。
“至、至……你冇死嗎?!”
從高洋現身的那一刻,高湛就已經被嚇散了魂魄,長久以來的奉承習性讓他下意識想要道歉,但潛意識裡明白道歉已然無用,而精神上更是希望逃避這一切,所以他乾脆不承認眼前的場景。
巨大的現實壓力、希望的破滅,在婁氏血脈的加持下,讓高湛的精神崩潰了:“你已經死了!是我親眼……母後傳來的訊息肯定冇錯!元海也說他看到了!”
高洋冇有生氣的樣子,麵上無喜無悲,甚至悠悠地歎了口氣。
有所期待,纔會發怒,高洋這個樣子,意味著他的世界裡再無高湛這個人,而權力讓他做得到這點。
眾臣這下連呼吸都不敢了,段韶瑟瑟發抖,斛律金眼疾手快,從高湛手中抽走那份聯名奏疏,但剛一走近高洋,即刻被百保鮮卑阻攔。
高殷上前,從斛律金手中接過,然後放入了自己懷裡,也冇有給高洋,高洋冇有討要。
他徑直向前走去,眼神甚至有些疑惑,似乎在辨認眼前的人,判斷他和自己是什麼關係。
想起來了,是弟弟,也是仇敵。
發泄過後,理智重新占據高湛的大腦,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錯,冇有親眼見到高洋的死亡:“至尊,我錯了……饒我一條命吧!”
恐怕他情緒激動,傷害至尊,娥永樂和高歸彥親自將他擒拿,臉色冷漠,對長廣王的哀嚎視而不見。
高洋不說話,一旁的侍者端上些許文卷。
“知道這是什麼嗎?”
高洋拿起來,抽打高湛的臉。
高洋打開,讓侍者齊紹唸誦:“臣啟:查獲罪婢石梅,受長廣王教唆,潛隱昭儀段氏殿中,謀害東宮。西河王不幸遇害……”
眾臣嘩然。
不知道此事,真以為西河王是病死的,這時得知計謀出自高湛,心中隻覺得他膽大妄為,而知道真相的,反而鬆了口氣,至尊將鍋全部推給了高湛,說明不會在太後身上糾纏,是不打算徹底清算的意思。
那麼今日他們這些同樣被蠱惑的臣子,大概也不會有罪過,隻是長廣王要成為那個替罪羊了。
高湛頓時傻了眼,直接搖頭:“不是我……是母後!是母後的*%*……”
剩下的話他冇說出口,立刻被高歸彥捂住,高洋過去一個膝撞,將他踢得口齒出血。
“彆再侮辱母後了。你不配做她的孩子。”
高洋咬牙切齒,用儘了所有力氣,一字一句地擠出這句話。
死到臨頭,還想著甩鍋,這就是母後最愛的孩子啊?
他這種人,憑什麼受到那般寵愛?
母後,你看見了嗎!
“繼續,下一件事。”
眼見還有猛料,勳貴們的耳朵蠢蠢欲動。
“臣謹奏:長廣王妃私通府中仆役、門客,穢亂閨闈。而長廣王非但不加管束,反縱情其間,恬不知恥。此等行徑,上辱天家威儀,下失宗室德行,實乃國之大恥!”
“臣謹奏:在搜查王妃失德一事中,於府中搜出甲冑千副、弓矢萬具,金銀鐵器不可勝數。尤可駭者,竟於密室私藏天子袞冕、禦用禮器。其府中管事胡萬、家令陸令萱等俱供,長廣王常口出悖逆之言,妄稱至尊,有僭越之舉。”
“臣謹奏:長廣王背棄君恩,有虧臣節。其一悖逆天常,不忠不誠。對抗朝廷稽查,罔顧新頒齊律,實乃藐視王法。其二貪墨成性,廉恥儘喪。交結商賈惡少,私相授受;鬻官賣爵,公器私用。致使賄賂公行,朝綱敗壞。其三結黨營私,禍亂朝政。豢養遊俠,廣佈黨羽,致使市井效尤,民風日下,上負聖恩,下害黎庶。穢德彰聞,朝野震怒。”
“臣謹奏……”
一條條罪狀擺出來,說得齊紹口舌都累了,換成韓寶業繼續論罪,太子、至尊就在一旁默默聽著,哪怕早就知道。
勳貴們目瞪口呆,已經不知道擺出什麼表情了,回想剛剛長廣王那道貌岸然的樣子,內心不斷作嘔。
他也配做高王的子孫?也配數落至尊?
這個瞬間,眾人對高湛再無絲毫同情,甚至覺得他的存在就丟儘了太後和高王的臉麵。
而且謀害太子,還謊稱至尊駕崩,意圖奪權政變,無論哪一條都是死罪。
人們直呼倒黴,剛剛被高湛說動的人頓時驚慌起來,生怕自己的表現被打作高湛同黨,有人熬不住壓力,當即起身:“長廣王罪惡盈天,當誅……”
話還冇說完,高洋就抬起手,弓矢順著他的意思,射殺了那個人,嚇得旁人慌忙爬開。
“噓——”高洋伸出指節,輕聲道:“現在是審判之時,要保持安靜啊。”
眾臣無言,像沉默的羔羊,靜靜等待牧羊人的指令,哪怕主人要將它們拉出去,賣或殺,也不敢反抗。
剛剛的義憤填膺、翻身做主的場景,就好似一場夢,醒來後還是很感動。
“……依據新齊律,長廣王觸犯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等重罪十條,虧損名教,毀裂冠冕,為常赦所不原,縱皇親不得減,當處死刑,剝奪王爵,廢為庶人,府中男女抄冇,淪為官奴,聽候發落。”
念著這些內容,韓寶業都有些發抖,幾天前還威風凜凜的長廣王,如今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那就行刑吧。”
高洋淡淡說著,伸出手一指,禁衛們將勳貴像是趕雞般驅散一旁,各式各樣的刑具被抬進來,擺放在南宮殿外寬闊的廣場。
見到這一幕的高湛欲哭無淚,發出支吾聲,其衣袍滲出水來,同時還瀰漫起一股騷臭。
這不僅不讓人同情,反而更加鄙夷起他來。
禁衛們鬆開手,高湛驟然得到自由,立刻發聲:“至尊,我們……”
立刻就有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高洋的憤怒自胸腔燃燒,附著在拳頭上,高湛挺拔的鼻梁被這一拳打斷,打得他頭暈目眩,鼻血不斷湧出。
接著他的髮髻被扯斷,禁衛們給他上刑,指夾、鎖銬,全部扣在高湛身上,接著跟著一起亂打長廣王。
高湛皮開肉綻,四處溢血,高洋欣賞了一會兒,隨後親自上前,抓住他的頭髮,一邊在勳貴們麵前繞著圈拖拽,一邊不斷毆打:“汝是什麼東西?”
“是人耶?是犬耶?”
他又看向勳貴們,哈哈大笑:“看看,看看!這就是朕的胞弟!這就是大齊的長廣王!”
“告訴朕!剛剛聽他放屁的時候,你們是什麼心情!”
勳貴們膝蓋發軟,眼中忍不住流出眼淚,捏著耳朵跪在地上,聽著高洋訓話。
作為太後的支援者,他們和高湛關係也不淺,如今見他這副樣子,頗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悲愴的心情湧上喉間,推動唇舌,卻變成了:“該殺!”
“當殺!!”
“恨不得生啖其肉!!!”
高洋聽見這話,笑得更大聲了,他真的取過一把尖刀:“既如此,汝當食之!”
“謝至尊賜肉!”
臣子們忙不迭地上前爭搶,在手中沾滿血汙,最後由婁昭君的侄子婁仲達幸運地搶到,麵帶笑容的。
“至尊,我們是兄弟,是兄弟啊!”
高湛的哀嚎已經讓眾人習慣了,它就是此刻最適合的配樂,與高洋的歡呼相互呼應,一悲一喜並相宜。
兄弟二人經過的地方都是血,每過一人,高湛都要抓住他的腳踝,用雙眼祈求著,這些人原本都要搶著來討好他,如今卻如同看臟豬野狗,輕輕將他踢開。
繞得累了,高洋將高湛丟在一張針床上,針尖穿刺了高湛的皮膚,令他痛不欲生,又爆發出猛烈的慘叫。
高湛的慘狀,令高睿都有些不忍心,他想上去勸諫,被高殷拉住,示意他不要找死。
回看向兄友弟恭的場麵,高殷已經非常習慣這種場景了,甚至隱約有些興奮,母後李祖娥絕對不會再被這個傢夥羞辱了,光是這一點就值得令他大笑。
不行,時候還冇到,要忍住,不能讓人覺得我秉性涼薄。
都是這個高湛太壞了,否則自己怎麼不針對其他人,就針對他?
高殷儘可能壓製嘴角的翹起。
高湛掙紮著想從針床上爬起,卻被高洋拿著環首刀,用刀頭環捶打他的腦袋,不一會兒就將他捶成一個血人。
血液遮住高湛的視線,迷迷糊糊間,他看到一個小貴人在前麵,似笑非笑,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善意,他開懷了,用儘最後的力氣大喊:
“乞命,願為侄兒作奴!”
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他救下了王昕,救下了三弟七弟,還救下了那麼多元氏,他一定也可以救我的!
高殷冇有說話,高洋便先大怒:“誰是你侄兒?竟然敢喊他做侄兒!”
高湛意識開始抽離,說話也哽咽起來,這是他最有情感,也是最後一次充滿情感,說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話語:“我是太祖的九子,婁太後的嫡子,至尊您的親弟弟,為什麼不能叫他做侄兒!”
“你這條狗,你也配嗎!”
高洋憤怒至極,抓住高湛的兩條大腿,暴喝著向上掰扯。
啪嘰。
它們隨著主人的哀嚎,儘情揮灑在這個世界上,像是最瘋狂的顏料,吸走圍觀者臉上的血色,隻為塗抹骨肉相殘的畫卷。
它們飛濺到一旁諸人的臉上,讓鬍鬚變得紅潤,讓臉龐變得赤紅,讓眼神佈滿漫天的血色。
斛律金、段韶、賀拔仁,所有的勳貴都呆愣愣的看著這一幕,衣服隨風飄動,像是一群圍繞著死者的紙人。
這也是亂世的一個側麵,此時此刻發生之事,就連佛陀也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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