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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刺客啊!”
近來鄴都的夜晚不是很平靜。
先是西河王薨逝,而後太後宮中死亡人眾,雖然對外界的說法是西河王暴疾,太後宮中有瘟疫,但稍有關係的貴族們都知道裡麵的內幕。
之後發生的事情就更詭異了,九月初七,至尊下令,準備出發前往晉陽,而帶著的人包括皇後、太子等一眾文臣。
這是個不尋常的舉動,因為曆來至尊幸晉陽,都會將太子留在鄴都內,唯一一次就是上次,太子出征,而至尊在晉陽坐鎮。
這次還帶上了皇後……那麼,是不是至尊時日無多,因此纔要帶上太子,安排後事了呢?
特彆是下令的內容有高氏諸王,唯獨冇有太後,似乎並不打算讓太後再出鄴城了。
這更讓一些人以為是齊國爭鬥、衰弱的象征,於是興風作浪,至尊與太子也就不得不派出更多衛兵在宮內外巡邏,防範那些賊人。
高湛此時待在內院的秘密廂房中,與自己的親信激烈地討論著。
這些親信包括和士開,高元海,以及高孝瑜。
高元海是因為他善於諂媚和虛飾,不吃肉飲酒、篤信佛法,這一套討好了高洋和婁昭君,以至於讓高洋祭祀不用牛羊牲畜,讓先祖不血食,都是高元海的主意,很有些動物保護的意思,齊國佛風濃鬱,少不了他一份功勞。
因為這層關係,他也成為少數得到高洋和婁昭君共同寵信的人,而他個人的素質,能和高湛湊到一塊就已經明白個七七八八了。
高孝瑜是高澄的庶長子,最初在高歡的宮殿裡被撫養,因為和高湛同歲,所以一起長大,兩人雖然是叔侄,但實際上關係像是親兄弟,曆史上殺掉楊愔等人的政變,有著他在參與謀劃,也是高湛的鐵桿。
這幫人湊在一起,討論的自然是政變的時機——至尊駕崩當在今日,該什麼時候出手,則各人的意見不相同。
對高孝瑜而言,最好的時機自然是確認高洋死亡,而後聯合高演一起發動政變奪權,這樣穩妥許多,晉陽的勳貴也會因為至尊駕崩而失去枷鎖,更有膽氣。
但隨著高湛起了心思,雖然他本人並未明言,但和士開希望儘早發動的態度,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和士開善於辯論,條條道理將高孝瑜說得暈頭轉向、難以辯駁:“既然得太後支援、諸勳貴之力,那又何必乾涉進常山王?若常山王為新帝,將殿下視作上黨、永安二王如何?”
高孝瑜也不能揉開掰碎與他討論清楚,本身討論新君的人選就是大忌,而今還要加上未來兩王的權力爭衡,還冇開席呢就想著下一頓了,著實令高孝瑜不滿:“步落稽!若無常山之力,汝如何說服廷臣!”
“軍力在手,自然有能。”高湛陰惻惻的說了這麼一句,這是和士開給他灌輸的想法,甚至和士開最近悄悄給他縫製了一套天子袞服和冠冕。
即便以高湛和他的親密關係,也在第一時間忍不住痛罵,將衣冠藏了起來,不過既然冇有被銷燬,自然就有著轉折,高湛終究是忍不住,偷偷穿了起來,聽著和士開向自己行禮,呼為“至尊”,心中得意。
這極大地刺激了他野心的勃發:“若以常山為主,縱以我為太弟,尚不知何日登位,可常山王識大局、顧大體,我率先取事,那他必不會坐視不管。”
出於兩人的共同利益,高演哪怕再厭惡高湛的行徑,考慮到事後高殷的清算,也一定會撐著高湛,不然他什麼力量都冇發動,就要受到高湛的牽連了。
而高湛就能藉著這種“為大局著想”的奉獻精神先聲奪人,猶如當年的高洋一樣,奠定自身的統治地位,婁昭君也不會抗拒這個結果。
成了,那就是跳過中間商,自己吃差價,輸了,也有母後和哥哥兜底,大不了一起拉下水,有個墊背的也不錯——何況在高湛看來,成功率也不低。
這種話,高孝瑜聞所未聞,更是無法反駁,和士開則解釋其中的關鍵給他聽:
當年東魏上層有四大勢力,魏朝宗室、河北大族、懷朔勳貴以及高氏宗族,其中魏朝宗室與河北大族因高歡猜忌、魏齊禪代,被排擠而勢衰,而高氏新一代都尚未長成,即便是如今的建國第十年,高洋高演這一批第二代高氏宗室,也不過是二十至三十歲,更不要說十年前高洋剛剛接手的時候。
因此在東魏到齊國這些年,占據最高層、最重要位置的懷朔勳貴根植在晉陽,成為了支撐起高氏的磐柱,縱然至尊上位,天保十年持續不斷地打壓他們,至今仍是齊國的主力。
隻要他們團結在一起,那至尊也拿他們冇辦法。
被至尊抑製,他們就選擇了同為鮮卑人的太後成為新代言人,與至尊分庭抗禮,藉著太後的名義給至尊找事,迫使至尊妥協。
因此,在太後必定會保護常山與長廣王的情況下,如果長廣王在至尊駕崩、太子尚未穩固權柄這段時間豬突猛進,有著太後的因素,晉陽勳貴很可能會選擇擁護長廣王。
晉陽又是勳貴們的大本營,百保鮮卑再勇悍,也隻是萬人之數,屆時確認至尊已經龍禦上天,運氣好,那麼就是新的高平陵之變,若運氣不好,那麼直接率軍攻打鄴都也不是不行,還可以讓太後、常山王和一些暗中投效太後的人打開城門,請軍隊入城。
而若新帝殺死太後、常山王,就更有為他們複仇的理由了。
此計毒如鴆酒滲髓,奇思妙想又似天馬行空,將太後、常山王與勳貴們的利益所在全都算計其中,雖悖人倫,卻暗合機變。
高元海先是一怔,繼而掩麵長歎:“士開此謀,可謂算儘鬼神。然劍走偏鋒至此,雖成亦為君子所不齒矣!”
“殿下當君天下,何必做君子?莫非今上就是君子嗎?”
和士開冷笑,就連高湛看他都感到發毛,不過這種心情迅速被興奮所取代,和士開給他展開了一幅瑰麗的皇圖,令他神往:“士開所言,真神算也!”
可轉頭看見高元海、高孝瑜等人都麵露難色,他也狐疑起來,一想到失敗的後果,他又恐懼不已。
憤怒和恐懼同時流轉,這是他人生的關鍵,是帝,還是亡,他走錯一步,就會跌得粉身碎骨。
像是要苦其心誌,門外傳來敲門聲,自家王妃親自來傳話,說是府中有人求見。
這麼嚴峻的時間,還是夜晚,誰會上門來?
高湛疑心大起,推開房門,獨自詢問妻子:“誰?”
“彭城王。”
胡寧兒顫抖哆嗦,她知道丈夫在密謀什麼,無力阻止,更希望坐享其成,任何一點變數,都能把她嚇得發抖。
“他來做什麼?”
高湛的驚慌一點不比妻子少,隻是他是男人,在妻子麵前要擺出架子,重重哼了一聲:“你回寢房,不喊你勿出,有什麼事,我來擔著。”
胡寧兒就喜歡聽高湛說這種話,很有安全感,這些日子散播的流言所帶來的不安,也稍微解去一些。
高湛讓親信們不要發出聲響,正了正衣冠,忽然在瞬息之間,麵露凶狠之色。
隨後收回這副麵孔,麵無表情地走向廳堂,等他出現在高浟麵前時,已經是以往開朗的模樣。
“五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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