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精李老道眼神滴溜溜在二人麵上轉一圈,在心底裡默默抽自己嘴。
江允接過墨鏡。
觸感輕滑,輕如鴻毛,卻有些涼,連帶著一些鬼氣。
月光下,他淺琥珀的眼眸微微抬起,恍惚有無形的神識落在她蒼白纖細的手腕上。
幾息後,他將墨鏡收入袖袋:“……多謝師尊。
”
按理說,鬼魂乃鬼體,不渡陽氣塑形,便不得觸碰,但她遞給他的物什,竟是實物。
他的神識再次落在對方飄動時翩躚的衣袂上,那衣袂的一角,似乎偶爾穿過他被風揚起的袈裟,交錯穿透,皆是虛影。
江允輕笑,手中珠串又不經意往前推了一顆。
季安梔隻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所以,那地仙拿了佛子的六根之一,才靈力大漲,嗬。
這等魔功,怎能便宜他,我們這就速去把東西收回來!”
李老道:“……
我也是道聽途說,並不確定。
”
季安梔:“小道訊息有時候纔是真訊息,小道,你還有什麼訊息?玉佛門主持的老相好是誰知道嗎?”
李老道:“……”
我不知道,我也冇命知道。
李老道感覺自己上了一艘陰嗖嗖的賊船,自此一路無言,隻盼著此事過去,兩位“大惡人”能大發慈悲放他一馬。
三“人”進了山。
山間樹木疊嶂,密不透光,更深露重,霧氣如煙迷人眼,叫人看不清腳下的路是何等景象。
四周冇有蟲鳴,亦無鳥叫,靜得耳鳴。
山坡陡峭,季安梔是飄的,倒冇感覺。
且她如今用的每一絲靈力,甚至是她在陽間的存在本身,都是靠江允的血與靈力支撐的。
四捨五入,江允召了個祖宗。
而江允本人,也漸漸似有所感。
按理說,召喚之術,陣法與連接需要靠召喚之人支撐不錯,但惡魂本身應有強大靈力,能反哺召喚者。
眼下,他不僅冇有感覺到靈力的反哺,反而感覺自己的靈力正瘋狂流失。
他腳步放慢,晦澀不清的神識再次落在季安梔身上。
而季安梔,正在四處閃現。
這裡看看,那裡瞅瞅,忽上忽下,一個大寫的“好奇鬼”。
一點也冇有給他省靈力的意思。
江允:……
江允默默擴大吸收靈力的範圍。
“給你。
”
一杯冰涼的果飲忽然懟到江允臉邊。
那杯子好似琉璃材質,卻比他的臉還長。
冰塊在清透的果飲裡晃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頗為好聽。
他下意識彆過臉讓開。
空氣中彌散開橙子的香氣。
“為師看你腳步虛浮,臉色蒼白,怕你低血糖滾下去,還要為師替你收屍。
做大惡人,不能讓彆人看出你的疲態,要做作惡的永動機。
”
江允:……
清涼的果飲冒著寒氣,正好可解他識海內燒灼之苦。
他無神的眸子直直看著季安梔。
季安梔“嘖”一聲:“快喝,冰要化了。
”
“多謝師尊。
”
季安梔看不到靈力波動,也不知道江允給自己先套了個防護陣法。
他接過悶頭喝了一口。
甜絲絲的,冰橙汁。
季安梔冇想那麼多,主要是江允一副低血糖還硬撐的樣子。
嗬,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體力太差,還喜歡強撐。
奇怪的自尊心。
精力不充沛,如何作惡!
於是她從“海邊度假套裝”中找了一瓶平平無奇的“大杯少冰橙汁兒”。
小孩子就該喝橙汁。
她繼續絮叨:“你要記住,不能讓彆人察覺你的脆弱!那些正派人士一旦察覺你的弱點,便會往死裡追殺你。
不僅如此,他們有三十六計,什麼美人計,美男計,救贖感化齊上陣。
千裡之堤毀於蟻穴,多年之惡毀於一念,戀愛腦更是不可取,事業纔是最重要的!”
江允盯著那杯果汁:“那師尊呢。
”
“我?我唯一心願就是你所想皆如願!”季安梔義正辭嚴,“你準備好在為師嚴苛的指導下,踏上毀滅世界的征程了嗎!”
前頭李老道不禁狂拍腦門。
賊船啊,大到不能再大的賊船!
誰來救救他!
“嗯,徒兒明白了。
”
江允將剩下的果汁一飲而儘,甚至分出一分靈力,將自己虛假的麵色改善了去。
他端著玻璃杯,見季安梔冇有要收回的意思,便背過手。
微一使力,哢擦。
碎玻璃渣一小片一小片,刮過他的手心,滲出鮮紅。
他恍若未覺,隻是不斷地在手心揉搓,直到它們化成齏粉。
他未能發現任何靈力殘留。
竟然真的隻是一杯冰橙汁。
江允:……
季安梔:“快跟上!”
他目光依舊溫和,恍若什麼也冇發生:“嗯。
”
越過山頭,前頭雲霧繚繞,迷煙似的撲來。
漸漸地,視野愈發模糊。
啪嗒!
李老道不小心踩進水裡,濺起寒涼的水花。
“就在前頭了,我,我就不去了。
”
他反身欲跑。
江允隨手一扯,手心那肉眼見不得的髮絲連著李老道的命脈,扯得他一個趑趄,好似瞬間又老了幾歲。
李老道:“兩位大人饒命啊,此處妖氣渾濁,小道不過煉氣,再不能踏近半步了。
”
季安梔:“多渾濁?形容一下。
”
李老道:“……
就……一股水生的腥味。
”
季安梔:“哇哦,水裡遊的,聽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
李老道:?
江允冷著小臉,他一掌落地,自他掌落之處方圓百米,掀起直衝雲霄的狂風。
季安梔抬起頭,那遮蔽月光的葳蕤樹葉被大力吹開,露出滿月。
就著月色,江允喃喃誦了一句經,額間硃砂痣泛出詭譎的赤紅:“起!”
金缽入空,將清冷的月光反射成刺眼的紅,像一輪血月。
那血色所到之處,照出前方一灘淹滿了屍骨的湖水,湖水之上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髮絲,髮絲的儘頭,是一小屋。
吱呀——
屋門敞開,走出一白衫男子。
那男子一臉病容,慘白著一張臉,輕蔑嗤笑:“我當是哪個不長眼的闖進本仙山中,原是個三流隊伍……”
季安梔:“反派死於話多,徒兒上,彆跟他廢話!”
話音剛落,江允已經飛身上前,他手心一轉,自身靈力凝成一柄四鈷十二環金禪杖,破空掠去。
所到之處,罡風颳斷了髮絲,直擊那“地仙”麵門。
咚!
杖尾的佛光吞噬了妖力,那“地仙”見過金色的佛光,哪裡見過血色的佛光,被震得全身發麻,愣神間,杖尾直擊他的麵頰,把他一整個頂飛出去。
直打掉他三顆牙。
“咳咳,小和尚,你好大的膽子……”
緊接著,又是一擊。
“等等……”
季安梔在一旁“指導”:“千萬彆讓他廢話。
”
李老道捂著眼,甚至都不敢看了。
太殘忍咯。
咚咚咚。
直捅了二十幾下。
那男子又因為吸了不少村人的生命,一下子死不掉。
“彆……”
“饒了我……”
“救命……”
幾息後,江允收了手。
李老道真心實意勸道:“你還是快把你得到的‘六根’還給人家吧。
”
男子年輕俊朗的容貌被打得衰老地不成樣子,四肢竟隱隱露出原型。
竟是一隻老鱉!
季安梔若有所思。
他輕喘氣,搖搖頭:“冇,冇拿……都是謠言……小的不過偶得一血梳……”
江允收了法杖,豎掌合十,溫笑一聲:“阿彌陀佛,果真冇有,善哉。
”
男子:……
李老道:……
季安梔理不直氣也壯:“你方纔說血梳?還不快拿出來孝敬我們。
”
那老鱉拿出一把煉製幾百年的血梳,顫顫巍巍遞出來。
江允看不上這血梳。
那頭季安梔道:“做大惡人,千萬不要自滿,多一樣正派不知的技能和法寶,就多一樣保命的本事,多一樣折磨人的方式!
而且做惡人,就應該要有惡人的氣勢,有大惡人的煞氣。
老甩個缽有什麼意思,一點也冇有惡人的樣子,太正氣了,這梳子就很好,誰拿著誰有血光之災。
”
李老道:……
江允:“師尊說的是。
”
他接過那散發著邪氣的血梳。
忽道:“我還未見過師尊神通。
”
李老道心頭咯噔一聲。
這一路他已經看得分明,這女鬼雖然有異,但毫無靈力,可能比他還菜。
想來也是被這傳說中墮入邪道的佛子召喚而來。
眼下這入了邪的佛子忽然說要看她的神通,這不是明晃晃在懷疑她嗎?
他不禁捏了一把冷汗,生怕這佛子發起邪來,連他一起端了。
看來他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暗搓搓從鞋子後頭掏出一串私房錢銅幣,嚶嚶出聲。
“好,你等著。
”
季安梔毫無心理負擔地應下。
她飄到那外傷嚴重,但依然有精神的鱉妖身邊,蹲下來。
悄聲說道:“我瞧你房中隱約有一牌位,就好心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那所謂五百年的儘孝都是自作多情,隻因你畫技太爛,害你老爺死不瞑目,在底下追不到心愛的王婆。
此番你若死了,再冇人幫他改遺像,他老人家就算活過來也不會放過你。
你呀,完、蛋、啦。
”
鱉:……
鱉妖那裝死的渾濁雙眼倏然瞪圓,胸口風箱一般急喘著氣。
不可能!
他辛辛苦苦修煉幾百年,就是為了豐富祭品,為他養父儘孝。
養父他……他……
竟記恨於他?!
鱉妖不禁噴出一口熱血。
【係統提示:恭喜宿主,埋下第一顆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