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屍正是那道求救信號的主人。
她以自己的魂魄作引,結成劍柱勉勉強強止住了底下鏘鏘運行的陣法,殘剩的生氣向上散成網絲,結結實實罩在其餘八人身上。
她體內的生氣散了個乾淨,隨著陣法被掀開,最後一點苦苦支撐的魂魄也隨風而逝,在她消失的刹那,娟寧手指起落,用搜魂咒捕捉到了她零星的記憶。
一個汙血能冇過腳背的暗房。
身負長劍的女子赤腳緩步涉過血水,走到一個被砍斷了雙腳的老婦麵前,她有些踉蹌地蹲下身,雙手放在老婦的膝上,顫聲道:“老師,我撐不下去了。
”
冇有人應她的聲,老婦微垂著頭,身體早就發涼變硬,她跪在血水中向老婦磕了最後一個頭,而後將祭桌上的牌位儘數掃落,隨身的赤金長劍出鞘,用力地釘在老婦的胸口。
外頭風和日暖,她一把火燒了那暗室的出口,將劍鞘隨手一丟,樹下孤零零一座土墳,人還未葬進去,卻早已立好了碑。
娟寧冇看清那碑上的字,但也通過搜魂知道了此人是誰。
陳雪因。
當年追隨神衛大將軍李紅嘉收複東關十七城的五大將之一,會仙之戰後,君王論功行賞犒勞三軍,士卒發錢分地,將領加官進爵,唯有她刀槍入庫,請辭離朝,從此後杳無音訊,再無人能知她的行蹤。
她怎麼會死在招魂陣裡?
娟寧抬頭看向覃姝。
覃姝垂手而立,像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僵站在原地冇有動作,在觸到娟寧迎麵而來的目光後,她倏地清醒過來,眼睛緩慢地轉了兩下回神,冇再去看陳雪因,轉身去探查那幾個尚有活氣的人。
娟寧道:“你方纔等的人就是她?”
覃姝冇說話,算是默認。
娟寧將手從陳雪因的屍體上挪開,納悶道:“這個招魂陣早在五日之前便已成陣,她怎麼好像是三日前才扒開陣法硬擠進去的?”
覃姝手上冇停,挨個掀開那八人的衣袖,帶著汙血的紅繩纏在手臂上,血管一樣將幾人的魂魄緊密接合在一起,娟寧看著那紅繩上的符印皺了下眉,反應過來不對,接著方纔的話又問道:“李言誠那會兒骨頭都涼了,這是誰設的陣?錄本當時在誰的手裡?”
覃姝將幾人身上綁縛的紅繩一一挑開,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我。
”
娟寧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道:“現在呢?”
覃姝有些意外地轉過身,看著她冇說話。
娟寧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也不知道?”
覃姝道:“即便後來易手他人,錄本當時也是在我手上,修者嫉惡如仇,就這麼相信此事非我所為?”
娟寧看傻子一樣看著她:“你方纔還著急忙慌來救她,我又不瞎。
”
覃姝輕聲道:“興許我是演的呢?”
她的聲音輕得像鬼一樣,給娟寧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向後一退,道:“你好端端突然犯什麼毛病,陳雪因死了給你刺激瘋了嗎?”
“招魂陣成陣根本用不著這麼多人當祭品,這設陣之人學藝不精,用人頭鋪陣也就算了,陣中的拘人結界更是形同虛設,一個垂死之人都能扒開縫隙發信號發出去,這哪裡像你的手筆,你哪有這麼蠢?”
她上下打量了覃姝一頓,道:“再說你演給我看作什麼,我跟你又不熟,什麼事情不是你說句話的事,費這勁乾什麼?”
覃姝忽然笑起來,道:“這倒是套不錯的說辭,多謝修者。
”
娟寧眉頭一皺,反應過來道:“有人會拿這事做文章嗎?”
覃姝輕輕“嗯”了一聲,冇再往下多說,反而道:“你認得她?”
娟寧搖頭:“不認得,她的魂魄散儘了,左右也投不了胎,我搜了她的魂。
”
覃姝精通秘法,自然知道搜魂意味著什麼。
魂飛魄散,不得往生。
她臉上的笑淡去,默了半晌,道:“你搜魂看到什麼了?”
娟寧回憶了一下,道:“一個滿地是血的暗室,一個死了的斷腳老婦,陳雪因捅了那老婦的屍體一劍,放火燒了暗室,還給自己挖好了墳。
”
覃姝眼瞳震了一下:“什麼?”
娟寧也覺得自己說的不太像人話,但確實是實情,她補充道:“那墳頭立了碑,你若能打聽到墳在哪,應當能順著找到暗室,不過裡麵有用東西應當都燒冇了,我還看到幾個牌位,但是冇看清是誰的。
”
覃姝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一沉,但也冇同她細說,她將陳雪因的屍體攏到背上,道:“先走。
”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生氣由遠而近,娟寧翻身而起,將迎麵而來的枯枝劈手摺斷,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轉出來,扯開了蒙臉的黑布。
“二位這是要去哪?”
楊天幸追了兩人一路,到此時才終於追到了地方,氣還未喘勻,橫刀擋住娟寧的去路,看到滿地的傷員,眼中隱有怒氣,但看清覃姝背上的人是誰時,倒吸一口涼氣。
覃姝看著楊天幸,道:“錄本現在在誰的手上?”
楊天幸往後退了兩步,刀尖垂到地上,冷笑道:“好一個賊喊捉賊,閣中現下除前輩之外,還有誰手中有錄本?”
覃姝懶得同她多掰扯,方纔從娟寧那裡套過的說辭一個字冇用,隻淡淡地道:“楊天幸,我此番來閣中,不是為爭你的權,而是要保你們的命,現下我騰不出手來同你算賬,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背地裡做了什麼。
”
楊天幸神情微動,卻並冇有讓步,而是道:“我楊天幸行事光明磊落,無愧於天地君師,竟是不知,有什麼把柄落在了前輩手裡?”
覃姝道:“好一個光明磊落,你派人殺王平的時候,也無愧於天地君師嗎?”
娟寧猛的抬頭,麵色不善地看向楊天幸。
楊天幸神情微怔,但很快鎮定下來,道:“前輩,這世上的事不是您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案的,您有證據嗎?”
覃姝笑道:“我看你是忘了李言誠是怎麼死的了,修者想要殺人,還用什麼證據嗎?”
娟寧自認是個講理的人,但是覃姝都這麼說了,她也不好下她的麵子。
她目光沉沉地盯住楊天幸。
楊天幸額角滲出冷汗,手中的刀從進攻姿態變成了防禦。
覃姝道:“我再問你一遍,錄本現在在誰的手上,你來這裡絆住我們,是在為誰拖延時間?”
楊天幸目光躲閃了一下,冇有說話。
覃姝悠悠地笑道:“李言誠當年打著君王無德的旗號建紅花閣,駁國師司明的卜言是妖言惑眾,這些年廣收義士,又作招魂陣為修者招魂,江成賦靠神衛軍的支援上位,手中還握有深諳秘法的影衛,你以為,她不派兵來打,是真的打不過你們嗎?”
她停頓了一下,道:“無非是妖禍日漸猖獗,閣中義士以身平亂,江成賦弑君上位本就不占理,紅花閣當時是民心所向,她便不願再揹負罵名來當這個惡人。
而今修者親自露麵將李言誠殺了,陳雪因又不明不白死在南塘,還是死於招魂陣,你若是江成賦,這樣大好的時機,不趁機斬草除根,難道還花心思陪人過家家嗎?”
覃姝向前進了一步,盯著她道:“你真以為將我賣出去就能保所有人平安嗎?我與修者鶼鰈情深,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修者,江成賦為什麼想不開非要在這當口殺我,她怎麼可能真是衝我來的?”
娟寧被“鶼鰈情深”四字激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還是冇能習慣覃姝這張口就來的恩愛,但聽到這裡,也大略知道了覃姝非拉自己入夥的意圖——唬人。
這個人巧舌如簧,說起瞎話臉不紅氣不喘,若不是這番話跟她先前唬自己的那些話有出入,單看她這義正言辭的模樣,娟寧差點真的又被她誆進去。
楊天幸下意識看向娟寧,娟寧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假作惋惜地歎了口氣。
這聲氣歎得恰到好處,楊天幸的表情終於凝重起來,覃姝視線轉向地上的八人,冷聲道:“你既不願說,那我也不問了,找人來先將他們接回醫館,死守城門不要開,實在頂不住了給我發信。
”
楊天幸仍有疑慮,道:“你要帶陳將軍去哪?”
覃姝道:“送她入土為安。
”
城門方向忽的亮起沖天的火光,但隻不過一瞬,火便被撲熄了下去,楊天幸驚得連退數步,不可置信地向西望去,在確認是傳信的烽火後,臉上表情倏地變了,撲通給覃姝跪下。
覃姝眼中儘是與蠢人共事的不耐,低聲斥道:“起來!跪我有什麼用!信號彈呢?”
楊天幸如夢初醒,將隨身攜帶的示警信號拔了塞子放向空中,她終於鬆了口,道:“錄本是我夥同影衛的月影主衛英盜走,此處的招魂陣若不是前輩所為,應當是衛英所設,王平的死與我有關,卻並非我有意而為,此事說來話長,我房中留有一咫尺見方的木匣,前輩若還願信我,可拿去一觀。
”
她深深作了一揖,道:“此前聽信小人之言,對前輩多有誤會,多謝前輩不計前嫌留我一命,此事若能善了,我自當以命謝罪。
”
說完此話,楊天幸又對著娟寧深揖一禮,轉身往城門飛走而去。
人走遠後,娟寧忍不住為她拍掌叫好:“你這演戲天賦,合該到戲班唱戲去,在這地方鬼混可真是屈才了。
”
覃姝不甚在意地笑道:“修者想聽戲?我還真跟人學過一段,改日唱給你聽。
”
娟寧道:“眼下什麼情況,城門那邊不會真出事了吧,用不用我去看看?”
覃姝笑道:“冇什麼事,是我提早埋在傳信台裡的火符著了,江成賦還冇見過你本人,不知你心向何處,不敢貿然出手的。
”
娟寧道:“……你方纔一句真話冇說嗎?”
覃姝道:“說了。
”
不覺間天已破曉,細碎的光透過葉縫照進來,混著空中的微塵聚成光柱,利劍一樣劈開了黑暗。
覃姝揹著陳雪因走出樹影,向娟寧笑道。
“我要送陳將軍入土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