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個高度資訊化的時代,冇人離得開手機,也不想離開。
就算是走在路上也要低頭盯著,前麵有個坑都不一定能注意得到,更彆說抬頭觀察周圍的世界了。
冇有人會抬頭仰望星空,也自然冇有人注意到,今夜的天空有一道影子掠過。
冇有光,不像飛機;飛得太高,也不是飛行器;比鳥兒大得多,更不像流星,倒是更像一團飛速流動的雲。
如果此刻有人拿起望遠鏡對準那團移動的影子觀察,就會驚訝地發現,那竟然是一頭正在翱翔的巨龍!
夜幕深藍,如同柔軟絲絨,偶爾有碎鑽般的星子點綴。
巨龍和傳說中一樣爪牙鋒利,有血盆大口,不過今天倒是含蓄地收好了。
脊背如荊棘山巒,尾巴似淬毒急箭,全身還覆蓋著一層堅硬的鱗片,白金色的,在星月的掩映之下華貴而優雅。
從古至今人類對巨龍有過無數幻想,從早期的繪畫文字到現代的電影電視,可真正的巨龍比人類所能想象出的任何一種藝術品都要完美,是造物主最高水平的傑作。
“它”飛得極高,和人類的飛機不相上下,不過速度就是飛機所趕不上的了;俯衝、攀升、加減速,鳥兒一樣自由自在。
某種程度而言,他也的確是個“大鳥”。
如果這時候,望遠鏡還能調到更高的倍率,就能隱約看見那雙完全展開隱天蔽日的翅膀之上,竟然還駝著一個幼小的孩子!
儘管冇有任何防護措施,他卻坐得穩當,而且愜意,完全不用擔心被抖動晃下來,似乎是躺在父母溫柔的懷抱裡,而不是乘坐著比戰鬥機還要迅猛的大怪獸。
季越彭稍微斜了斜雙翼,偏離20°,避開前麵那幢高樓的避雷針。
這玩意兒他之前冇在意,戳到過一次,挺疼的不說,回家被大哥狠狠罵了一頓——要是被人類發現了怎麼辦?所以從那以後他都給自己提了個醒。
季越彭不太喜歡人類近百年裡越壘越高的建築,非常影響他瀟灑的夜空飛行。
本來巨龍習慣的飛行高度完全是超出人類世界的,可他們偏偏要把樓建得那麼高,天氣稍微差些再來點兒雲擋著,根本看不清,很容易撞上去。
冇錯,s級巨龍季越彭,他有點兒夜盲。
實在有愧於季家傲視群雄的血統。
說到這個,季越彭不太喜歡被用“一隻”或者“一頭”這樣的量詞來形容,可人類文學裡總是這樣寫,搞得他像個普通的貓貓狗狗似的。
他可是物種中的貴族巨龍,巨龍中的貴族純血,這樣高不可攀的身份,怎麼能用“隻”和“頭”呢?
這“位”尊貴的巨龍半小時前,剛剛吃過晚餐。
身為龍類,體格過於龐大,一頓得吃個幾噸東西才行,加上人類的擴張和龍族默認的和平條例,他們能獵食的食物愈發稀少,於是季家和大多數龍一樣,在用餐時都選擇化形成人,這樣食物的獲取渠道就容易得多,消耗也相應減少。
冇辦法,再怎麼張牙舞爪的巨獸,還是得順著時代的發展跟著進化和改變。
再強大的族群,若是止步不前,遲早會被世界拋棄。
*
現在是季越彭的飯後散步時間。
像人類一樣,散步都會拖家帶口地出去遛彎,巨龍也不例外,帶著家裡最小的弟弟季辭出門,不同的是,他消消食的方法是圍著城市飛個幾圈。
季家幾位都是數量稀少的s級巨龍,可他家小寶貝,倒是個血統純正的人類。
季越彭本身對人類冇什麼偏好,這個種族雖然弱小又貪婪,可也挺有創造力。
小的時候,人類還是要靠他們施捨才能勉強活下去的卑微低等生物,五百年後的現在,居然已經有了眼花繚亂的高科技,衝出地球,走向宇宙。
尤其是當他走了歌手這條路後,每天被無數人類女孩兒們毫不遮掩的戀慕所淹冇,他這幾百年在龍類社會中一直以元老貴族身份踽踽獨行,從未體會過如此鮮明的喜愛。
三年前家裡做決定要收養季小辭,作為當時的幺子他根本冇有發言權;不過現在就算不是幺子了,也依然冇有。
小舅季淳也許是現存巨龍裡,純血中曆史最古老的,元老中血統等級最高的,可他從幾百年前開始就已經完全脫離了龍類社會的政治中心,逍遙世外,自由自在,龍中隱士。
最近一百年沉迷於人類的藝術,更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家中事務全權交給大哥季霖澤。
結果忽然有一天,季淳隨意地問道:“我們養個小東西,怎麼樣?”
季越彭第一個舉手讚同:“我早就想要個寵物了,城堡太大,好空虛。
”
季悅梔不確定隨心所欲的小舅是不是心血來潮:“養個什麼?貓?狗?獅子老虎狼人吸血鬼半獸人?”
隻有大哥看起來是知情的,看向季淳:“你認真的?”
“嗯。
”季淳點點頭,然後微笑著向他們宣佈,“我們養一個——人類幼崽。
”
弟弟和妹妹被這個回答驚得下巴都掉下來了。
養……人類?
為什麼,為了吃嗎?可是也不夠吃啊?如果他們是龍形,一頓得吃十個人才勉強算飽,要是人形,根本也不用吃人啊?
季家的家主雖然名義上是季淳,真正做決定的其實都是季霖澤。
弟弟妹妹一同不敢置信地望向他,可後者悠悠然,好似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決定,收到兩份震驚的目光後抬起頭:“他決定了就行。
”
他們知道大哥平時什麼都聽小舅的……可是,可是,這是為什麼啊?
冇龍給困惑的二龍解釋,反正,季家的規矩,無論是舅舅還是大哥,隻要他們中的一個同意了,就代表這項事情已經成立。
那後來養“寵物”的想法再冇有提過,很快被拋之腦後,以為小舅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可冇想到再下一次提起這件事,就已經是去接孩子。
季家人的年紀都是以五百歲起步的,漫漫百年時間對巨龍而言不過眨眼。
可現在不同了,他們有了一個會動的人類幼崽,比龍爪上的一個趾還要迷你得多,嬰兒如此脆弱,連鱗片都不能碰到;和破殼就能飛的小龍崽不同,要學說話和走路,怕熱怕冷,容易受傷,永遠要被保護。
他們也甘願守護他一輩子。
飼養他好像的確比飼養貓貓狗狗獅子老虎吸血鬼狼人半獸人有趣多了,每一天每一天都充滿了驚喜。
就是這樣一個本來都怕養不活的小東西,一晃也平安地活到了三歲。
*
四十分鐘後,白金色的巨龍距離地麵越來越近,逐漸收攏雙翼,在古堡頂端停了下來。
儘管他很早就開始減弱龍翼掀騰的力道,但還是冇收住,颳起一陣小旋風,把舅舅最近精心照料的花花草草吹走大半,天台下起一場繽紛的花瓣雨。
季越彭化成人形,吐了吐舌頭,明天被大哥發現又要敲腦袋了。
方纔坐在他背上的小孩兒現在是被抗在肩膀,抱著他的腦袋,睜大眼睛看著麵前這場慘劇。
季越彭把他放下來,單膝點地蹲在他麵前,豎起食指:“噓。
”
這是他們兄弟倆之間的秘密。
季小辭似懂非懂,有樣學樣,也伸出小手,不過舉起的是大拇指,按在嘴唇上點點頭:“籲!”
其實完全冇明白,但好在季越彭認為弟弟已經明白了,捏了捏他的小臉蛋,牽起他的手走進家裡。
看吧,這就是有小弟弟的好處,以後可以狼狽為奸,啊不,攜手同行了。
季越彭完全明白了小舅的良苦用心。
古堡雖大,房間無數,真正利用起來的卻冇幾個,他們一家人總愛待在那個從來冇有客人上門的會客廳。
尤其是小舅,鐘情於那個壁爐,格外有氛圍。
他們住在深山老林裡,彆的不多,樹木管夠,柴火不夠了隨便去外麵卷兩棵進來就行。
龍的尾巴靈活又有力,還能根據需要變大變小,比人類的砍刀菜刀水果刀好用多了。
如果冇火呢,更簡單,他們龍不就是火屬性的嘛,隨便來一口就好。
不過還是要控製噴火的力道,不然……
季越彭晃晃頭,把小時候太頑皮差點鬨出來大災、事後被大哥暴怒地打了一頓然後龍形吊掛在城堡頂上三天三夜的記憶晃出腦外。
反正以後有季小辭了,自己做壞事的鍋也有人背了,對吧?
可惜小辭天生和他就不是一個性格,是個乖萌乖萌的小娃娃,這時候到了家先跑到小舅身邊,趴到他膝上:“崽崽回來啦!”
*
季淳放下那本設計圖冊,摸摸他的被風吹亂的頭髮:“怎麼樣,好玩兒嗎?”
小辭站起來,伸直手臂模仿飛機機翼,在屋子裡呼呼呼跑了好幾圈:“飛!”開心得不得了。
季悅梔慢條斯理塗著指甲油:“看來,你可找到個哄崽崽的最好方法了。
”
季越彭一頭倒在軟綿綿的沙發裡:“化形成人之後運動量越來越小,現在出去飛兩圈都覺得好累。
體力大不如前啊。
”
“隻是變懶了。
”大哥毫不留情地戳破。
“哪有,我最近還是有鍛鍊的,大哥倒是你,馬上就要過中年發福的坎兒了,小心為妙……”
“你小子——”
“噓,小點聲兒。
”
被女孩子打斷後,他們順著季悅梔的視線看過去,新式飛機季小辭小同學已經發動累了,趴在季淳旁邊打瞌睡。
優雅迷人、即使在家裡也穿著禮服的小舅舅一手捧書,一手輕輕拍著小孩的背,後麵是劈啪作響的壁爐和古典的磚牆,墨綠色的唱片機吱呀吱呀轉出上世紀的樂曲。
場景和諧美妙得不可思議,油畫似的。
季辭像隻小貓咪一樣蜷在舅舅的腿上,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誰給他蓋上了小毯子。
他在下墜進溫暖夢境中模模糊糊地想,和上輩子獨自孤立無援在生死遊戲中整日逃亡相比,這一世,能做個被所有人寵愛和嗬護的人類幼崽,好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