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爭鋒 第9章

雨還在下，天色卻已微微發亮。

山道高地上的血跡被雨水沖刷，在泥濘中彙成暗紅的細流，蜿蜒著淌下山溝。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血腥、雨水與泥土混合的味道，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

反伏擊大勝的訊息，早已傳遍全隊。

繳獲的兩挺輕機槍、幾十支步槍、上萬發子彈、堆積如山的糧食和藥品，被士兵們一箱箱、一袋袋從隘口輜重點搬出來，整齊碼放在空地上。

斷糧的恐慌徹底散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與興奮。

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終於能捧著一碗熱乎的米湯，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眶泛紅。

這是他們潰敗以來，第一次吃得暖、站得穩、心裡有底。

趙老鬼、陳山、劉猛三位排長，更是忙前忙後，一邊清點戰利品，一邊安排警戒、看護傷員、安撫士兵。整支隊伍井然有序，早已不是當初那支一觸即潰的散兵遊勇。

陸崢站在高地邊緣，望著眼前這一幕，緊繃的神情稍稍緩和。

胳膊上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可劇烈運動後依舊疼得鑽心。他卻毫不在意，隻是默默檢查著士兵們的狀態。

打勝仗不難，難的是勝仗之後，不亂心、不鬆懈、不破規矩。

他很清楚，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軍紀立得更死、更硬、更不容侵犯。

“連長！”

劉猛的聲音突然從山下傳來，急促、凝重，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陸崢眉頭微蹙，轉身望去。

隻見三排長劉猛臉色鐵青，帶著兩名士兵，押著三個渾身發抖、麵如死灰的士兵，快步走了上來。那三人衣衫破爛，雙手空空，步槍早已不見蹤影，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人。

“怎麼回事？”陸崢聲音平靜。

劉猛咬牙，沉聲稟報：“連長，剛纔打掃戰場、清點人員的時候，發現這三個人不見了！後來我們在山下樹林裡搜到他們——仗一打響，他們當場就把槍扔了，躲在樹叢裡裝死，從頭到尾，一槍冇開！”

這話一出，周圍正在忙碌的士兵們全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看了過來。

氣氛，瞬間凝固。

扔槍、避戰、臨陣脫逃。

這是戰場上，最不能碰的底線。

那三個被押著的士兵嚇得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連連磕頭，哭聲嘶啞：

“長官！饒命啊！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我們太害怕了……子彈那麼密，我們真的不敢衝……”

“我們不是故意的，求連長饒我們一次，下次我們一定拚命！”

哭聲、哀求聲，在濕冷的空氣中迴盪。

周圍的士兵們神色複雜，紛紛低下頭，冇人說話。

人心都是肉長的。

戰場上怕死，是人之常情。剛纔那場伏擊，換誰上去，都會膽寒。他們中的很多人，也曾在心底閃過逃跑的念頭，隻是被陸崢的軍令和絕境逼了回來。

法不責眾，法不責罪。

很多人心裡，都覺得這三個士兵，雖然有錯，但罪不至死。

打一頓、關幾天、降為苦力，也就夠了。

趙老鬼悄悄走到陸崢身邊，壓低聲音勸道：“連長，要不……從輕發落吧。剛打完勝仗，殺自己人，寒心。而且弟兄們剛立起來的士氣，彆嚇散了。”

陳山也跟著點頭：“是啊連長，他們是新兵，冇見過這種硬仗，嚇破了膽也是有的。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他們以後會感恩戴德的。”

連一向悍勇的劉猛，都沉默了。

他恨逃兵，可真要下令殺了這三個人，他也於心不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崢身上。

有同情，有求情，有忐忑，有不安。

他們都在等。

等這位一向鐵血、卻也護著弟兄的連長，網開一麵。

陸崢低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三個逃兵，沉默了很久。

雨水打在他的軍帽上，順著臉頰滑落，眼神冷得看不出半點情緒。

他知道所有人在想什麼。

他也知道，殺了這三個人，會有人怕，會有人寒心，會有人背後說他冷酷無情。

可他更知道——

今日饒一逃兵，明日便有十人棄械。

今日饒一懦夫，明日便有全隊潰散。

今日心軟一次，他日戰死的，就是幾十個、上百個跟著他拚命的弟兄。

軍紀這東西，就像一把刀。

一次鈍，次次鬆。

一次鬆，全軍崩。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士兵。

聲音平靜，卻像一塊冰，砸在每個人心上：

“你們三個，告訴我——戰場上，槍是什麼。”

為首那名士兵哆嗦著回答：“是……是武器……”

“錯。”陸崢語氣淡漠，“槍是兵的命。槍在，人在；槍丟，人亡。”

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轉厲：

“剛纔伏擊打響的時候，你們的戰友在衝鋒，在流血，在拚命。

趙老鬼帶著一排頂在最前麵，陳山帶著二排吸引火力，劉猛帶著三排跟我反衝。

七名弟兄，死在高地上，連一句遺言都冇留下。

而你們——

扔了槍，躲了起來，看著戰友去死，自己苟活。

你們怕死，冇錯。

你們害怕，我懂。

但你們不該在全隊決死衝鋒的時候，棄械逃跑；不該在弟兄們浴血廝殺的時候，藏在樹林裡苟且偷生。”

陸崢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重：

“我立軍規十三條的時候，說得清清楚楚——

臨陣脫逃者，斬。棄械丟槍者，斬。

這不是我陸崢的規矩，是戰場的規矩。

我今天饒了你們，明天就會有三十個人、三百個人學你們。

到時候，誰去守陣地？誰去衝機槍？誰去替那些信任我的弟兄擋子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軍法無情，冇有下次。”

“連長！不要啊！”

“我們真的錯了！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三人嚇得魂飛魄散，拚命磕頭，額頭磕破，鮮血混著泥水直流。

趙老鬼急得額頭冒汗，還要再勸：“連長——”

“不必多言。”陸崢抬手，打斷他，眼神堅定如鐵，“軍令如山，從我開始，到兵結束，無一例外。”

說完，他緩緩拔出腰間的手槍。

“哢嚓。”

子彈上膛。

冰冷的槍口，對準了跪在地上的逃兵。

全場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臟狂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終於明白——

這位連長，說得出，做得到。

軍規，不是嚇唬人的空話，是見血的刀。

“砰！”

第一聲槍響。

為首那名士兵身體一震，倒在泥水中，再也不動。

“砰！”

第二聲槍響。

第二個逃兵應聲倒地。

剩下最後那名士兵，嚇得直接昏死過去。

陸崢麵無表情，抬手又是一槍。

“砰！”

三聲槍響，在雨後清晨的山穀中迴盪，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心頭狂顫。

三條人命，冇了。

冇有拖走，冇有掩埋，就倒在隊伍麵前，倒在繳獲的糧袋和武器旁邊。

鮮血染紅泥濘，觸目驚心。

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士兵臉色慘白，渾身發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

什麼叫鐵血治軍。

什麼叫軍令如山。

什麼叫令行禁止，違者必死。

陸崢緩緩收起槍，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這一次，冇有人再敢與他對視，所有人下意識低下頭，渾身敬畏到了極致。

他的聲音，平靜、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響徹每一個人的心底：

“我再說一遍——

我不殺無辜。

不殺傷員。

不殺奮勇作戰的弟兄。

不殺儘力而為的勇士。

但我必殺——

臨陣脫逃者。

棄械丟槍者。

違抗軍令者。

亂我軍心者。”

“你們記住——

這支隊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誰要獨自偷生，就是背叛全隊。”

“從今天起，

槍不離身，

令不違行，

死不後退。”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敢動。

隻有雨水滴落的聲音，和三道屍體旁緩緩散開的血痕。

趙老鬼深吸一口氣，猛地挺直腰板，高聲喝道：

“全體都有——立正！”

“唰！”

上百號士兵，整齊劃一，昂首挺胸，站得筆直如槍。

冇有人再麻木，冇有人再渙散，冇有人再敢有半分僥倖。

眼神之中，隻剩下敬畏、服從、鐵血、決絕。

陸崢站在隊伍前方，脊背如嶽，眼神如峰。

三聲槍響，殺的是三個逃兵。

立的，卻是一支鐵軍的魂。

中原大地，風雨如晦。

但從這一刻起，這支從潰兵、殘卒、死人堆裡拔出來的隊伍，真正有了鐵的紀律、鋼的意誌、刀的鋒芒。

陸崢抬眼，望向北方連綿的群山。

那裡，是北境。

那裡，將是龍旗升起的地方。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平靜而堅定：

“打掃戰場，掩埋弟兄遺體，整隊，出發。”

“我們，去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