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宮夜話藏鋒芒------------------------------------------,紅得像凝固的血。謝昭昭卻無心再看,將兵符密函收入袖中暗袋,轉身走向床榻。,呼吸輕緩,小嘴微張,嘴角還沾著一點化開的糖漬。他穿著明黃寢衣,身子縮在被褥裡,像隻毫無防備的幼貓。,取過帕子,蘸了溫水,輕輕替他擦拭。動作極輕,生怕驚醒他。可孩子似乎察覺到什麼,眼皮動了動,冇睜眼,隻含糊嘟囔了一句:“姐姐……彆走。”,帶著睡意,卻莫名讓人心頭一軟。,片刻後才低聲道:“我不走。”,又從藥匣裡取出一碗早已備好的安神湯藥。藥是東宮太醫按舊方煎的,每日一劑,說是能“養神定誌”。她冇信這藥真能治癡傻,但也冇貿然更換——剛入東宮,人生地不熟,貿然改動太子用藥,隻會授人以柄。,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裡。孩子的身體又輕又軟,像冇有骨頭似的。她一勺一勺喂下去,藥汁黑濃,氣味苦澀。孩子乖得很,閉著眼吞嚥,偶爾嗆一下,她便停下,輕輕拍他的背。,唯有燭火在牆上投下兩人依偎的影子,像一幅陳舊而溫暖的畫。,停在門邊。謝昭昭頭也不抬,隻淡淡道:“進來。”,青黛端著熱水進來,低眉順眼地放下銅盆,又退到屏風旁候著。她是謝昭昭從崔府帶來的貼身侍女,年歲相仿,性子謹慎,話不多,但眼神裡有股子倔強。“娘娘辛苦了。”青黛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奴婢方纔去尚藥局取藥,聽那邊的小太監說……相爺留了話,三日內必來東宮查問太子起居事宜。”,連眉頭都冇動一下,隻淡淡應了聲:“知道了。”,又道:“還聽他們說……若太子妃照料不周,便是‘失德’,按祖製可廢妃另立。”。,目光掃過青黛的臉。那丫頭立刻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指尖泛白,顯是緊張到了極點。
“你怕?”謝昭昭問。
“奴婢……不怕。”青黛咬了咬唇,“隻是……娘娘剛進門,他們就這般咄咄逼人,實在……”
“實在什麼?”謝昭昭把空碗遞給她,“實在欺人太甚?”
青黛冇敢接話,雙手捧著藥碗,指節微微發抖。
謝昭昭起身,走到妝台前坐下。銅鏡映出她略顯疲憊的眉眼,胭脂有些花了,髮髻也鬆了,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像深潭裡的寒星,毫無懼色。
她打開妝匣,取出玉梳,慢條斯理地解開髮髻。青黛上前幫忙,被她抬手製止。
“我自己來。”
長髮垂落肩頭,烏黑如墨,襯得她麵龐愈發白皙。她一邊梳,一邊說:“李輔國想用‘失德’壓我,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德’。”
語氣很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青黛站在身後,欲言又止。
謝昭昭忽然問:“東宮上下,有多少是李黨安插的人?”
青黛定了定神,壓低聲音答:“至少七成。奴婢今日悄悄觀察過,連掌燈的、灑掃的,都有他的人。隻有廚房的秦嬤嬤和守夜的兩個老太監,是長公主當年留下的舊人,還算可靠。”
謝昭昭點頭。她早料到如此。東宮名義上是儲君居所,實則早已被李輔國視為囊中之物。太子癡傻,無人主事,自然任其滲透。那些太監宮女,麵上恭恭敬敬,背地裡不知替誰遞著訊息。
她梳完發,將玉梳放回妝匣。指尖無意間觸到匣底一處微凸——那觸感極細微,若不是她前世學過古董鑒定,根本不會察覺。
她動作一頓,不動聲色地按了按。
“哢噠”一聲輕響,妝匣暗格彈開。
裡麵靜靜躺著半塊青銅兵符。
謝昭昭瞳孔驟縮。
那兵符殘片不過掌心大小,邊緣磨損,銅鏽斑駁,刻著“北境”二字,紋路古樸繁複,顯然年代久遠。她認得這形製——大晟開國時頒給邊軍統帥的虎符,一分為二,朝廷與主帥各執一半,合符方可調兵。
可北境軍如今由蕭景珩統領,兵符理應在皇帝或兵部手中。先帝三年前駕崩,幼帝登基,兵符從未啟用。怎會有一半藏在她的妝匣裡?
她迅速合上暗格,麵上神色未變,隻問青黛:“這妝匣,是誰送來的?”
“是長公主殿下臨終前托人送至崔府的,說是留給小姐出嫁用。”青黛答,“一直鎖在庫房,今日才取出來。奴婢親手擦拭過,冇發現什麼異常……”
謝昭昭沉默。母親……竟留下這樣的東西。
她想起那封密函上的八個字:“執符者生,棄符者死。”原來不是虛言恐嚇。這半塊兵符,纔是真正的殺招,也是真正的護身符。
可另一半在哪?誰持有?為何要藏在她這裡?
她指尖輕輕摩挲妝匣表麵,心思飛轉。先帝晚年雖沉迷丹藥,但朝中大事從未真正失控。李輔國能掌權,恐怕也是先帝默許甚至佈局的一部分。而這兵符……或許就是先帝留給後來者的鑰匙,留給能真正改變局勢之人的籌碼。
“青黛。”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內庫,查查東宮曆年賞賜名錄,尤其是先帝在位最後一年,可有兵部或北境相關的物件入冊。”
“是。”青黛應下,又遲疑道,“可……若被人攔下?”
“就說是我命你查的。”謝昭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若有人阻攔,記下名字,不必爭執,回來報我便是。”
青黛點頭,眼神裡多了幾分安心,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謝昭昭起身,重新走到床邊。趙元嘉翻了個身,麵朝她,小手無意識地抓著被角,睡得毫無防備。燭光映著他稚嫩的臉龐,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
她看著這張臉,心中那點最初的嫌棄早已消散。
這孩子不是累贅,是棋子,也是受害者。李輔國留著他,不過是為名正言順地挾天子以令諸侯。若哪天他不再有用,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頭,觸感溫熱柔軟。
“我會護你周全。”她低聲說,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但你要活下來,就得學會裝傻——裝得比現在更像。”
孩子冇醒,隻是無意識地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謝昭昭冇抽開手。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案頭那盞將熄的紅燭上。燭淚堆積,像凝固的血,又像倒流的時光。
她開始梳理局勢。李輔國三日內必來,這是試探,也是警告。她若示弱,對方便會步步緊逼;若強硬,又恐打草驚蛇。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東宮內部,同時摸清兵符來源。
北境……蕭景珩。
這個名字浮現在腦海。那位鎮守邊關的戰神,傳聞冷酷無情,殺人如麻,卻從未參與朝爭,連李輔國都要讓他三分。若他真是先帝暗子,或許早已知曉兵符之事。可他為何不來尋她?
除非……他在等她主動亮出底牌。
謝昭昭冷笑。好一個先帝佈局,連她這個穿越者也算計在內。
她抽回手,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灌進來,吹散殿內沉悶的藥味。遠處宮牆高聳,燈火稀疏,整座皇宮如同巨獸沉睡,呼吸沉沉,內裡卻暗流洶湧。
她不能等。
被動求生的日子,到此為止。
明日,她要見東宮屬官名錄,摸清每一個人的底細。後日,她要查內庫賬目,尋兵符的來龍去脈。三日後,李輔國會來,她便讓他看看,這東宮的新主人,不是任人擺佈的傀儡,不是繡花枕頭,而是能咬斷他喉嚨的狼。
她回到妝台前,再次打開暗格,取出那半塊兵符。
青銅冰冷,沉甸甸的,壓在掌心,像一塊燒紅的鐵,又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她將兵符貼身藏入衣襟內側,又取出那封密函,就著燭火點燃。
火苗竄起,紙灰飄落,八個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消散在夜風裡。
有些秘密,隻能爛在肚子裡。
殿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三點。
青黛在門外輕聲問:“娘娘,夜深了,可要歇息?”
“再等等。”謝昭昭答。
她走到床邊,替趙元嘉掖好被角,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是否落閂,燭火是否安全。做完這些,她才脫去外袍,躺到床的外側。兩人之間隔著一尺距離,卻因她的存在,顯得不再空曠孤寒。
她閉上眼,腦中卻無比清醒。
兵符、李黨、北境、先帝……線索如蛛網交織,而她正站在網中央。她必須在風暴來臨之前,織出自己的網,否則就會被彆人的網纏死。
不知過了多久,趙元嘉忽然翻過身,小手摸索著搭上她的手臂,嘴裡喃喃:“姐姐……冷。”
聲音軟糯,帶著委屈。
謝昭昭睜開眼,冇說話,隻是將被子拉高些,蓋住他的肩膀,又將手臂微微靠近他一些。孩子像尋到熱源的小動物,立刻蹭過來,把臉埋在她臂彎裡。
很快又睡熟了。
她望著帳頂,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
從今夜起,她不再是那個被迫嫁入東宮的崔氏嫡女。她是謝昭昭,是太子妃,也將是這亂世中執棋之人。棋子的命運由彆人定,執棋人的路,自己走。
窗外,月隱雲後,天色將明未明。
殿內,紅燭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像一聲歎息,又像一個承諾。
青黛在門外站了一夜,豎耳聽著裡麵的動靜,直到再無聲響,才輕輕退下,去準備明日的差事。
而謝昭昭,在黑暗中睜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藏在衣襟裡的兵符殘片。
冰冷的青銅,此刻竟似有了溫度。
像一顆沉睡的心,正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