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時光如流沙,在指縫間無聲滑落,轉眼便是半年。
直到那一夜,一聲聲沉悶而哀涼的鐘聲響起,驚飛了無數棲息的寒鴉。
大炎皇帝,駕崩了。
我站在寢宮的龍榻前,看著那具承載了“先生”半年之久的趙無極,隨著最後一縷生機斷絕,一道黑氣從屍體眉心緩緩飄出。
它在空中盤旋了一週,化作一道黑煙,直衝我的眉心而來。
“小子……真他孃的累啊。”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絲解脫,在我腦海深處懶洋洋地響起,“還是你這副身體舒坦。”我嘴角微微上揚,在這個舉國哀悼的時刻,露出了一抹極不合時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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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葬如期舉行,繁瑣而隆重。
漫天的紙錢如雪花般飄灑,將整個京城染成了一片縞素。
按照先生早就擬好的遺詔,白皇後——也就是我的影阿姨,暫代朝政,垂簾聽政,直至新皇——也就是她腹中的孩子成年。
這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大戲。
金鑾殿上,影阿姨一身素白鳳袍,頭戴白玉鳳冠,高坐在龍椅之側。
她那張美豔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高貴的表情,但在那層冰霜之下,我分明看到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無奈。
不過,索性,也不需要影阿姨做什麼,畢竟還有孃親呢。
隻要孃親在,她就是大炎真正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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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月。
未央宮的偏殿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一聲聲壓抑而痛苦的呻吟,從層層帷幔後傳出,每一聲都像是一把鈍刀,割在我的心頭。
影阿姨要生了。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模樣。
那個六階女武者,在床上能把我榨乾的妖精,此刻卻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如紙,死死地抓著錦被,“夜兒……痛……我不行了……”她哭喊著,聲音嘶啞,此刻的她,一個正在經曆生死劫難的普通女人。
我衝了進去,不顧那些穩婆和宮女驚詫的目光,一把抓住了她那隻冰涼濕滑的手。
“我在!影阿姨,我在!”我跪在床榻邊,將體內魂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她的體內,試圖緩解她的痛苦。
“彆怕,有我在,還有……先生也在看著呢。”我輕聲安慰著,雖然我知道這安慰蒼白無力。
孃親也走了進來。
她神情冷靜,但那雙緊緊盯著影阿姨腹部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我不曾見過的緊張。
“都給我穩住了!”孃親沉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讓原本有些慌亂的穩婆們瞬間鎮定下來,“若是出了差錯,要你們九族陪葬!”在這股威壓之下,一切變得井然有序。
“看到了!看到頭了!娘娘用力啊!”穩婆驚喜地喊道。
“啊——!”影阿姨仰起頭,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長嘯,“哇——”一聲嘹亮的啼哭,瞬間劃破了殿內的沉悶,一個新的生命降臨世間。
“生了!生了!是個皇子!是個帶把兒的!”穩婆激動得語無倫次,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渾身血汙的小傢夥。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癱軟在床邊。
影阿姨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虛弱地偏過頭,看著那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虛弱的微笑。
那是我的孩子。
也是這個帝國名義上的新主人。
孃親走上前,接過孩子。
她低頭看著那個還在哇哇大哭的男嬰,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似欣慰,似野心,又似某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夜兒,看。”孃親將孩子抱到我麵前,輕聲說道,“和你小時候一樣~。”我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那嬰兒稚嫩的臉頰。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溫熱皮膚的一瞬間——這方天地,突然靜止了。
那不僅僅是聲音的消失,而是連空氣、光線、甚至時間的流動,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嬰兒的啼哭聲戛然而止,穩婆臉上驚喜的表情定格在臉上,影阿姨疲憊的微笑凝固在嘴角,就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懸停在了半空。
唯獨我,和抱著孩子的孃親,還能動。
我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駭。
緊接著,一個聲音,突兀地在我們的耳邊,或者說是在我們的靈魂深處炸響。
那聲音宏大、浩渺,不辨男女,不分老幼,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又彷彿來自九幽之下,帶著一股讓人靈魂戰栗的威壓,卻又透著一種極度的誘惑。
“神明無慾,已‘死’;”
“眾生有情,而‘生’。”那聲音每說一個字,我的心臟就劇烈地跳動一下,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我感覺體內的先生魂魄在劇烈顫抖,似乎連他這種級彆的存在,在這個聲音麵前也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孃親的臉色也變了,她將孩子放在影阿姨懷中,孤鴻槍不知道何時已經出現在她手中,目光淩厲地掃視四周,厲聲喝道:“誰?!”無人應答。
隻有那聲音,依舊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悲憫天人的歎息,繼續迴盪:“請君隨我,以凡人之慾,吞了這浩蕩蒼天!”
“轟!”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毫無征兆地從虛空中降臨。
我隻覺得眼前一黑,天地倒轉。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我看到了孃親。
她同樣在搖晃,但正看向看向虛空,彷彿在那無儘的黑暗中,看到了什麼讓她驚訝的東西。
隨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