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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點卯哨吹了第二聲,校場西頭才亮。\\n\\n沈烈站在隊列裡,左腿那塊木麻今天比昨天好半成。背上的三道棍傷已經結痂乾硬。胸口兩枚骨牌隨著呼吸壓肋骨。\\n\\n韓老卒今天又換了件襖子。腰後掛的還是那根短棍。他手裡捏著一張活單,一隻手指頭沿著活單往下點。\\n\\n“夥棚後頭清溝。”\\n\\n“在。”\\n\\n“糧倉東側坡下抬死物。”\\n\\n“在。”\\n\\n“北牆根夯溝泥。”\\n\\n“在。”\\n\\n第三個活報完,韓老卒的手指停了一下。\\n\\n“矮石台那塊。”\\n\\n隊尾裡冇人應。\\n\\n矮石台那塊的活,是清石坎下亂草、掃石台周邊爛葉、剮石頭縫裡粘住的臟物。最臟的是石坎那一帶平時冇人掃,亂草根連著乾掉的臟水,爛葉下還有蛇蟲乾殼。今天上頭要清,是天熱前最後一遍。\\n\\n沈烈把舊槍桿往前點了半步。\\n\\n“在。”\\n\\n韓老卒抬眼。\\n\\n這一眼比昨日多停了半息。\\n\\n隊尾幾個老卒裡,有人吸了一口氣。窄臉老卒站在韓老卒右側,鼻子裡哼了一聲。\\n\\n韓老卒冇出聲。他看了沈烈半息,又把目光收回活單。\\n\\n“沈烈。帶一個新丁。”\\n\\n“在。”\\n\\n“許三狗。”\\n\\n“在。”\\n\\n“清完歸棚。”\\n\\n“在。”\\n\\n隊散。\\n\\n沈烈往夥棚後頭那條小路走,許三狗跟在他左後半步。瘦臉今天分到北牆根,矮個分到夥棚後頭清溝。\\n\\n走到小路口的時候,沈烈把舊槍桿壓低一拍,讓許三狗先過。\\n\\n“烈哥。”\\n\\n“嗯。”\\n\\n“你要矮石台?”\\n\\n“嗯。”\\n\\n“你不是說不辦?”\\n\\n“不辦。”\\n\\n“那你……”\\n\\n“看一眼。”\\n\\n許三狗嚥了一下。\\n\\n“烈哥。”\\n\\n“嗯。”\\n\\n“你看完,咱就走。”\\n\\n“嗯。”\\n\\n到了矮石台邊上,沈烈把破刷往石台西側塞了一下,讓許三狗去那一邊掃。許三狗彎腰先去剮石頭縫。\\n\\n沈烈背對著夥棚後門蹲下來。\\n\\n蹲下的姿勢是他平時蹲的姿勢。左腿吃力小一拍,右膝先落地。他伸手把石台外側那一圈爛葉往中間掃。掃兩下,他的眼睛壓低,從石台外沿那條邊縫裡看進去。\\n\\n石台底下那個空,從外沿看,隻能看見一個窄的影。\\n\\n沈烈把掃帚稍一抬,讓爛葉順著帚頭壓進那條邊縫裡。壓進去的爛葉停住了,停在邊縫外一寸。\\n\\n邊縫裡有東西堵著。\\n\\n沈烈伸出左手,指尖壓在邊縫外那塊石麵上。指尖順著石麵往裡探半寸。半寸裡頭,他指尖觸到一片硬的邊。\\n\\n是破布的硬邊。\\n\\n破佈下頭,再往裡一寸,他指尖蹭到一個小的、圓的、硬的物。是油紙包的邊角。\\n\\n沈烈的指尖在那個角上停了一息。\\n\\n油紙是蠟過的。\\n\\n油紙裡裹的是粒。\\n\\n粒不是糧的粒。糧的粒小、滑、滾得開。這粒大、硬、貼在油紙裡捱得緊。沈烈指尖隔著油紙數過去,一、二、三、四。再往下,還有。\\n\\n他冇再數。\\n\\n數到四,他知道這是顆粒狀的彆的東西。死營糧倉裡能讓人肯花這工夫藏的顆粒,隻剩兩樣。\\n\\n沈烈把指尖收回來。\\n\\n他冇把那一寸往外掏。\\n\\n他把掃帚翻麵,用帚頭把剛纔壓進去的爛葉颳了出來,連帶著多掃兩下邊縫外側。邊縫外側被他掃乾淨。邊縫裡那一截,仍蓋著原來的破布。\\n\\n沈烈站起來。\\n\\n許三狗在另一頭剮石縫,聽見沈烈起身,抬頭看了一眼。沈烈搖了一下頭。\\n\\n許三狗低頭繼續剮。\\n\\n沈烈走到石台另一側,繞著石台走了一圈。走的時候,他的舊槍桿杆頭在石台外那一圈泥地上輕輕敲了兩下。\\n\\n第一下敲在石台西北角外兩步。\\n\\n第二下敲在石台正北外一步。\\n\\n兩下敲得不重,但落在乾泥上有響。\\n\\n矮石台底下那個空,今天是聽得見外頭有人在敲的。\\n\\n沈烈冇回頭。他繞回許三狗那邊,把破刷接過來,自己接著剮石頭縫。\\n\\n剮到第三道縫時,夥棚後門開了一下又合上。\\n\\n沈烈耳朵動了一下,冇抬頭。\\n\\n許三狗壓著聲。\\n\\n“烈哥。”\\n\\n“嗯。”\\n\\n“後門……”\\n\\n“嗯。”\\n\\n“是老張。”\\n\\n“嗯。”\\n\\n“他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n\\n“嗯。”\\n\\n“他冇出來。”\\n\\n“嗯。”\\n\\n沈烈剮完第三道縫,把破刷甩了一下。許三狗看著他。\\n\\n“烈哥。”\\n\\n“走。”\\n\\n“歸棚?”\\n\\n“歸棚。”\\n\\n走出小路那一段,沈烈讓許三狗在前。自己殿後。舊槍桿點地的節奏比來的時候慢半拍。\\n\\n回到校場西頭交活時,韓老卒抬眼。\\n\\n“清完了?”\\n\\n“清完了。”\\n\\n“那邊怎樣。”\\n\\n沈烈想了一息。\\n\\n“草多。”\\n\\n“嗯。”\\n\\n“石滑。”\\n\\n“嗯。”\\n\\n韓老卒看了他半息,揮了一下手。\\n\\n沈烈往隊尾走。\\n\\n走到隊尾倒數第二步的時候,韓老卒在他身後壓低了聲。\\n\\n那句話本來不該飄到沈烈這邊。但風今天從西頭往東頭吹,吹得韓老卒和窄臉老卒捱得近的那一段話,飄出來一截。\\n\\n“今兒那小子乾完……”\\n\\n“嗯。”\\n\\n“冇擦汗。”\\n\\n“……冇擦。”\\n\\n“昨兒三趟,他一直擦。”\\n\\n“……嗯。”\\n\\n“你瞧他。”\\n\\n沈烈的腳冇停。\\n\\n走出校場西頭那段,他聽不到了。\\n\\n許三狗在前頭不知道沈烈聽見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沈烈搖頭。\\n\\n回棚的路上,沈烈把今天石台底下那一寸在心裡又過了一遍。\\n\\n破布。油紙。顆粒。一、二、三、四,再往下還有。\\n\\n油紙是蠟過的。顆粒不是糧。\\n\\n這兩樣合起來,死營裡能藏的,他心裡有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今晚他不寫出來。明天得讓矮個或瘦臉裡挑一個,再去石台那邊走一回,驗那一寸是不是夜裡被換了位置。\\n\\n去走的那個人,今夜挑。\\n\\n棚門掀起來,許三狗先進去。沈烈把舊槍桿斜著靠在門邊的土牆。\\n\\n進棚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校場西頭。\\n\\n韓老卒還站在那兒。窄臉老卒已經走到他身側半步外。兩個人都冇看沈烈這邊。\\n\\n沈烈知道,從今天起,他擦汗這件事得換個時辰了。\\n\\n進棚。\\n\\n許三狗坐在鋪位上等他。矮個和瘦臉還冇回來。\\n\\n沈烈在鋪位前蹲下,從破襖子內袋裡把一塊小布抽出來,把脖子和額頭按了一遍。\\n\\n布按完,他把那塊布塞回內袋。\\n\\n塞回去的時候,他指尖在內袋裡碰到懷裡那本兵錄的封邊。\\n\\n兵錄今天冇動。\\n\\n沈烈把眼睛抬起來。\\n\\n“三狗。”\\n\\n“在。”\\n\\n“今晚你睡門邊。”\\n\\n“嗯。”\\n\\n“矮個、瘦臉回來你不要先說話。”\\n\\n“嗯。”\\n\\n“他們歇下,我再叫他倆中的一個。”\\n\\n“烈哥。”\\n\\n“嗯。”\\n\\n“今晚……要讓人去?”\\n\\n沈烈冇答。\\n\\n他看著棚頂那道茅草縫。茅草縫裡今夜的光不比昨夜多。\\n\\n棚外瘦肩翻了一次身。沈烈聽出他今天翻得比昨夜重一點。\\n\\n沈烈把眼睛收回來,落在許三狗那隻手上。許三狗的手放在膝蓋上,冇在抖。\\n\\n“三狗。”\\n\\n“在。”\\n\\n“你今早掃石縫那兩下,刷柄握得穩。”\\n\\n“嗯。”\\n\\n“你比上回穩。”\\n\\n許三狗看著他,半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n\\n“烈哥。”\\n\\n“嗯。”\\n\\n“我能去那一回嗎。”\\n\\n沈烈看了他半息。\\n\\n“今晚不挑。”\\n\\n“嗯。”\\n\\n“今晚先聽。”\\n\\n“聽什麼?”\\n\\n“聽他們今夜動不動。”\\n\\n許三狗點了一下頭。\\n\\n去的那個人,他還冇挑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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