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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新丁被趕到校場西北角。\\n\\n冇人告訴他們要乾什麼,隻有矮壯老卒往那個方向一指,吼了一嗓子“蹲那等著”,就轉身走了。\\n\\n十幾個人蹲在黃土地上,誰也不吭聲。有的抱著膝蓋,有的低著頭,有的兩眼發直盯著前麵的泥地。中箭男丁被放在最靠牆的位置,黑痣男丁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在扶他還是在扶自己。\\n\\n吳彪也被拖過來了。\\n\\n兩個男丁把他架到牆根底下一放,他就順著牆滑了下去,屁股坐在土裡,腦袋耷拉著,下巴快碰到胸口。眼睛是睜著的,但不看任何人。\\n\\n沈烈蹲在許三狗旁邊,背靠著一根歪木樁子。左腿伸直了擱在地上,膝蓋以下的部分他已經不想去管了,木就木著吧。右肩的傷口在結痂,風一吹就疼,他把衣領往上拽了拽,擋住一點。\\n\\n等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校場那邊過來一個人。\\n\\n不是矮壯老卒,也不是瘦高老卒。是一個乾瘦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袍子外麵套著一件皮坎肩,腰間彆著一管筆和一塊木牌。手裡抱著一摞文書,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著背,兩隻眼睛在文書上掃來掃去。\\n\\n書記。\\n\\n沈烈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判斷出來了。這人不是卒,是管文書的。走路不帶刀,腰間彆的是筆。手指上有墨漬,指甲剪得乾淨。在營裡能把指甲剪乾淨的人,不用挨刀,不用搬屍。\\n\\n書記走到新丁麵前,冇抬頭,先翻了翻手裡的文書,然後從腰間抽出木牌,在上麵劃了一道。\\n\\n“站起來。一個一個過來。”\\n\\n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懶洋洋的調子,舌頭冇怎麼使勁,話從嘴裡滾出來,含含糊糊的。\\n\\n新丁們陸陸續續站了起來。站不起來的,旁邊有人拽一把,拽不動的就坐著。\\n\\n第一個過去的是拉車的那個男丁。\\n\\n書記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翻文書,找到一個名字,用筆桿子指了指他的臉。\\n\\n“張大柱?”\\n\\n拉車男丁點頭。\\n\\n“傷哪了?”\\n\\n“肩膀。”拉車男丁扯了扯衣領,露出一片青紫。\\n\\n書記掃了一眼,冇細看,在文書上劃了一筆。\\n\\n“雜營。下一個。”\\n\\n就這麼快。一個人的去處,兩句話定完。\\n\\n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過來,書記問名字,對文書,掃一眼傷,在文書上劃一筆,丟兩個字出來。“雜營。”“雜營。”“雜營。”\\n\\n冇有一個不是雜營。\\n\\n沈烈在後麵看著。他注意到書記每劃一筆的時候,眼睛都會往文書上某一欄多停一息。那一欄寫著什麼他看不清,但書記每次看完那一欄,嘴角就會往下壓一點。\\n\\n輪到中箭男丁的時候,黑痣男丁把他架了過去。中箭男丁站不穩,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黑痣男丁肩上,臉色灰白,嘴唇起了乾皮。\\n\\n書記抬頭看了一眼箭桿,眉頭皺了一下。\\n\\n“這箭還冇拔?”\\n\\n“不敢拔。”黑痣男丁說。“他說拔了血止不住。”\\n\\n黑痣男丁往沈烈那邊偏了一下頭。書記順著他的目光掃了沈烈一眼,冇說什麼,低頭在文書上劃了一筆,多寫了幾個字。\\n\\n“傷號棚。先擱那。死了劃掉,活了再說。”\\n\\n黑痣男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中箭男丁架到一邊,慢慢放下來。\\n\\n輪到許三狗的時候,許三狗站在書記麵前,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n\\n書記翻文書,找到名字。\\n\\n“許三狗?”\\n\\n許三狗點頭。\\n\\n“傷哪了?”\\n\\n“膝、膝蓋。”\\n\\n書記低頭掃了一眼他的腿。膝蓋上有一塊青紫,不算重。\\n\\n“雜營。”\\n\\n許三狗退到一邊,回頭看了沈烈一眼。\\n\\n沈烈走上去。\\n\\n書記翻文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目光從沈烈臉上掃到腰間的彎刀,又從彎刀掃到他手上的傷,最後落在文書上。\\n\\n“沈烈?”\\n\\n“是。”\\n\\n“傷哪了?”\\n\\n“左腿。右肩。嘴。手。”沈烈一個個報,聲音平,冇多一個字。\\n\\n書記在文書上劃了一筆。他看了一眼那一欄,筆尖停了半息,然後寫了兩個字。\\n\\n“雜營。”\\n\\n沈烈冇動。他看見書記寫字的時候,筆劃過了“雜營”旁邊的另一欄。那一欄上麵印著幾個小字,他隻看清了兩個。\\n\\n“頂丁”。\\n\\n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走回去,蹲到許三狗旁邊。\\n\\n該吳彪了。\\n\\n吳彪是被人架過去的。他的腿還是冇勁,腳尖拖在地上,兩個男丁一左一右扶著他,到了書記麵前才勉強站住。\\n\\n書記翻到吳彪的名字,看了一眼。\\n\\n“吳彪?”\\n\\n吳彪冇吭聲。他的眼皮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冇出聲。\\n\\n書記又叫了一遍。“吳彪。”\\n\\n“……是。”聲音碎得快散了。\\n\\n書記掃了他一眼,低頭準備劃字。\\n\\n這時候,吳彪的右手忽然動了。\\n\\n他從腰帶裡摸出一小塊東西,攥在掌心裡,往書記麵前伸了伸。手在抖,抖得厲害,但他還是伸出去了。\\n\\n沈烈看見了。是銀子。一小塊碎銀,不大,大概二三錢的樣子。在吳彪臟兮兮的掌心裡白得紮眼。\\n\\n不知道什麼時候藏在腰帶裡的。也許是上路前吳家塞給他的,也許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摸的。\\n\\n“軍、軍爺。”吳彪的嗓子發緊,擠出幾個字來。“我、我爹是吳大福,縣裡的……能不能,給安排個輕省的……”\\n\\n書記的手停了。\\n\\n他冇接銀子。他甚至冇看銀子。他抬起頭,看著吳彪的臉,眼神冇有怒,冇有厭,隻有一種冷冰冰的平淡。\\n\\n“文書上寫的什麼,你就去什麼地方。”\\n\\n“我爹……”\\n\\n“你爹是誰,跟文書沒關係。”書記低下頭,翻了一下手裡的紙,指著上麵一行字。“吳彪,征丁,年十七,隨押入營,編雜營。這是劉保頭交上來的文書。上麵有縣裡的印。”\\n\\n他的筆在文書上劃了一道。\\n\\n“雜營。”\\n\\n吳彪愣住了。\\n\\n銀子還攥在手裡,胳膊還伸著,手還在抖。但他的臉上已經冇有表情了。不是木然,是整個人被抽空了。\\n\\n“不……不是說好了嗎……”\\n\\n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已經聽不清了。“說好了”這三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的時候,沈烈的眼皮跳了一下。\\n\\n說好了。\\n\\n誰跟他說好了?吳大福?劉保頭?還是哪箇中間人?\\n\\n沈烈的目光從吳彪臉上移開,掃了一眼站在校場另一頭的劉保頭。劉保頭正在跟瘦高老卒說話,背對著這邊,冇回頭。\\n\\n他不知道劉保頭收了吳家多少銀子。但他知道一件事。\\n\\n劉保頭交上來的文書裡,吳彪寫的是“征丁”,編的是“雜營”。不是“輕省去處”。\\n\\n劉保頭收了銀子,但冇辦事。或者辦了,但辦的不是吳家以為的那回事。\\n\\n書記把文書合上,拿筆桿敲了敲木牌。\\n\\n“都聽好。雜營的,跟我走。傷號棚的,原地等人來接。”\\n\\n新丁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n\\n吳彪還坐在地上。銀子從他手心裡滑出來,滾到土裡,沾了一層灰。他冇撿。\\n\\n架著他的兩個男丁把他拽起來。吳彪的腿發軟,被拽起來的瞬間膝蓋又跪了一下,然後才勉強站住。\\n\\n他抬頭。\\n\\n他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n\\n隻停了一息。那一息裡麵有很多東西。有恨,有怕,有怨,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但那些東西攪在一起,最後全變成了一種灰撲撲的呆滯。\\n\\n他移開了視線。\\n\\n沈烈冇看他。\\n\\n書記領著十來個新丁往校場東麵走。沈烈跟在隊伍中間,許三狗在他左邊,黑痣男丁在他右邊。\\n\\n走了幾步,沈烈聽見身後有腳步拖地的聲音。\\n\\n他冇回頭。但他知道是誰。\\n\\n吳彪在他身後。被人架著,腳尖拖在土裡,一步一步地往同一個方向走。\\n\\n雜營。\\n\\n同一個雜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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