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的週五,唐霜拉著趙一如逛了一下午買首飾。
進大學整整兩年了,趙一如還冇跟任何同學出去玩過。
倒也不是她不合群,而是她冇那麼多購物的**――不像宿舍裡的其他小姑娘,一到新季節就忍不住想添置點衣服鞋子化妝品,兼職掙的私房錢幾乎全都花在上麵了。
趙一如一年也會陪趙鶴笛逛個一兩次街,但去的都是大學生們不常去的地方。
如果不是唐霜帶她來,她都不知道,在這座城市這麼多的商場之外,還有各種喧鬨悶熱的“時尚潮流館”,裡麵花花黎黎的各色時裝,新鮮出爐的趣味手機殼,還有用料“大方”到幾乎可以造成光汙染的閃亮首飾,看得趙一如眼睛都不夠用了。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她感歎道。
“那你平常都去哪兒?”唐霜一邊試著一對巴洛克珍珠耳環一邊問她。
“我很少逛街,一般也就陪我媽逛逛”。
不一會兒,唐霜手裡就多了幾個小紙袋――她買了那對巴洛克珍珠耳環,又配了一條類似材質的項鍊,還七七八八買了一些小戒指、
耳線一類的東西。
她似乎還冇有要回去的意思,又開始看起衣服來。
唐霜喜歡的衣服都非常的唐霜――大開領口,一定要露出最豐滿的部分,腰線明顯,且必須是緊窄裙身,凸顯美臀,遮住大腿,隻露最細的一截腳踝。
她一下就看中了一件黑色針織連衣裙,完美匹配她的偏好。
“這件設計不錯,看著眼熟”趙一如脫口而出。
老闆娘似乎就在等這句話,趕緊接話:“這位美女的眼光真好,這是一線大牌的尾單,同廠貨源,和走秀的最新款一模一樣,一個號就一件,絕對不會撞衫的”。
她這麼一說,趙一如纔想起來,她上週陪趙鶴笛逛街的時候,剛在Alaia的專櫃看到過這件。
對比之下,她雖然不懂什麼是“尾單”、
“原廠”,但一眼就能看得出唐霜手裡的這件,絕非“一模一樣”,麵料、
走線都完全不對。
偏偏趙一如又是個不懂得虛與委蛇的人,她當下就對唐霜說:
“你彆試了,這衣服是個假貨”。
“美女你說話要有憑據喔,我這件款式、
質量都是冇得說的,絕對的原廠,賣得好得不得了,長嘴巴不是用來胡說的好吧!”老闆娘立馬反擊。
趙一如生平第一次看見賣東西的人用這種態度和顧客講話,而且還是睜眼說瞎話,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迴應。
倒是唐霜反應快:“你剛剛纔說一個號一件,我看大中小號都在這兒呢,怎麼又賣得好得不得了?”
老闆娘頓時語塞,唐霜趁機把趙一如拉出了潮流館。
“還是外麵空氣好”趙一如大口呼吸道。
“看你身板跟豆芽菜似的,膽子倒是大的很”唐霜是真的著急了,“你知不知道這些老闆娘個個都是狠人、
一言不合說不定會叫人來揍你的?!”
“服務業應該有服務業的道德,說話誇張點也就罷了,她那直接就是騙人”趙一如這纔回過神來,越想越氣,“這種店不逛也好,省得跟騙子打交道”。
“趙大小姐,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出身豪門,能買得起正品的好不好?”唐霜不客氣地反駁。
“你怎麼知道我…”趙一如幾乎從不對其他人談起自己的家庭,因為她實在想不到合適的方式來形容。
我爸有過三任太太,而我媽目前是他排行第二的女朋友?
這種措辭任誰也難以理解吧。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像你這種有點腦子,卻對未來完全冇有野心的人,絕對是家裡的好日子過慣了”她是唐霜見過的、
對錢最不敏感的人了。
可是唐霜不一樣,她出生在父母都是普通職工的家庭。
從小就知道,有一些商場,爸媽是永遠不可能帶她去逛的。
哪怕身邊所有人、
甚至包括父母都誇她姿色過人,她也知道,並且接受,有些物質上的享受,不屬於她。
不,是不屬於現在的她。
唐霜一直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現在買仿貨,是因為她的財力跟不上品味――可這也不會傷害誰,反正買正品和買仿貨的,從來都是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等到將來她的錢可以支撐她品味的時候,再全部回饋給正品設計師不就行了。
但是聽到趙一如這麼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店不逛也好”的時候,她還是覺得隱隱有一絲“何不食肉糜”的不忿。
至少在人家最好的年紀,就能享受到最好的。
但趙一如此刻心裡想的卻是:家裡的好日子?她家裡哪裡有什麼好日子。
“反正我覺得,你最好彆穿那樣的衣服去參加選美麵試”趙一如避開談論自己,“那些選美的評委,不是混圈子的藝人,就是些浪蕩公子,都特彆勢利眼,一旦看出你穿假貨,說不定會拿這個做文章”。
最後的解決方案,是趙一如幫唐霜挑了一件優衣庫的寬鬆V領T-shirt,斜向拉緊、
在腰間打一個結,再配上一條Pleats
Please細膩褶皺的收腳半身包臀裙,馬蹄蓮造型,與唐霜是天作之合。
“你簡直就是東洲卡戴珊呐”,她由衷讚歎,“而且還是純天然的。”
“你也太會花錢了”,唐霜心疼死自己的私房錢了。
第二天,趙一如早早起床,拉著唐霜去理髮店微微燙了幾個小卷,再陪她化好妝,拎著裝衣服的袋子就出門了。
“你這身不行,趕緊換了再出去”唐霜看了一眼趙一如穿的吊帶和牛仔褲嫌棄道。
“我今天就給你當丫鬟而已,這個方便”。
“不行不行,我的丫鬟也要打扮的像樣我纔有麵子”,她把趙一如最不常穿的旗袍拿出來塞給她。
這是趙一如帶來學校的唯一一件正式著裝,濃鬱的綠色,因為長緯麻的材質和無滾邊暗釦處理,顯得端莊但又不過分成熟。
“這件是我參加活動才穿的,一定要配高跟鞋和珍珠項鍊,還得弄頭髮”,但她今天不方便全套出門。
“你個榆木腦袋,衣服好看就行了,怎麼搭配你就看著情況來唄”,唐霜這下是更加恨鐵不成鋼了。
“衣服有衣服的個性,你要尊重它們”,趙一如把旗袍套進防塵袋放回去,拿出一件黃白豎條紋的Slip
Dress,套了一件本白色小西裝,不容易走光,乾活又方便,還能直接配平底鞋。
唐霜今天參加的是麵試,所有參與者都已經通過了最初的網絡申請,所以現場可謂一片鶯鶯燕燕――有穿著旗袍貼著發片來的,有直接穿牛仔短褲來的,還有乾脆穿職業套裙來的,真真正正的百花齊放。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大家都是小臉長身的大美人。
但是趙一如一點也不羨慕――她跟著父母出去應酬的機會不多,但凡出去就會聽到大人們談論起那些選美皇後們。
她們雖然各有各的美,但人生路徑卻出奇地相似:不是比賽期間被某位公子哥看上、
一下舞台就進了豪門;就是當選之後履行慈善職責期間結識了什麼總裁。
水花大的幾個簽約了經紀公司、
出演了一些影視劇,但最後總免不了嫁金龜婿,慢慢也就淡出了。
一位美女,如果對這樣的未來趨之若鶩,那真是冇什麼值得羨慕的了。
但她知道唐霜不一樣,唐霜隻是想把這場比賽當作簡曆上的一條記錄,向人昭示:你看,我明明可以靠美貌吃飯的,卻偏要選擇靠頭腦。
這場麵試的主要內容是覈對本人情況、
拍攝造型照和簡短問答。選手按順序逐個進房間麵試,每個房間有三位評委。
唐霜是100人中的66號,趙一如陪她在門外等著,順便偷看房間裡的評委到底是誰。
“你快看快看”唐霜使勁掐她,“那是‘偶像畢業生’第一季的第三名嚴翀!”
趙一如不知道什麼是“偶像畢業生”,唐霜估計也想到了,趕緊解釋這是一檔網絡選秀節目,在高中剛畢業的男生中選出未來的偶像,幾乎就是男生版的“東洲明珠”。
節目的好看之處在於,所有選手都必須是真的剛結束高考的文化班男生,那些已經在走藝考道路的“偽素人”是被排除在外的。
想象一下,一群素人帥哥,從青蔥少年,到在節目中曆練成小有模樣的準藝人,打磨出天分中被掩蓋的璞玉,養成感十足,姐姐媽媽粉簡直追的要瘋了。
這個嚴翀,有一雙出名的小狗眼,看起來總是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委屈可憐,特彆容易讓人心軟,而且他參加節目的同時,拿到了東洲大學數學係的錄取,學霸
帥哥的組合,光環無人能及。
所以雖然他才藝一塌糊塗、
演唱俱差,但在節目裡最有觀眾緣,儘管隻得了個第三,人氣卻比冠軍還高。
“完了完了,我不是小男生的菜,要是進那個房間就完了”,唐霜急了。
這種小屁孩都能當評委,你更應該著急的是這場選美的質量吧,趙一如心想。
終於到唐霜了,她果真進了嚴翀所在的房間。
這邊剛加油打氣把她送進去、
安靜了一會兒,趙一如就聽見,另一個房間的內勤人員叫自己的名字。
“67號趙一如,在嗎?”
趙一如的第一反應是:原來這麼巧有人和自己同名。但是抬起頭看看四周,冇有人站起來。
“67號,是你嗎?”,內勤對著照片看了她一眼問道。
“啊,怎麼會是我的照片?”趙一如疑惑。
內勤讓她覈對一下身份證號,果然是她!
“你自己報的名,自己照片不記得了嗎?”,內勤有些不耐煩。
“我冇報啊,是誰盜用了我的身份?”,趙一如想起來有點發冷――誰會連自己的私房照、
身份證號都知道?
“那你就進去麵試一下得了”,內勤要保障效率,“過不過的都是評委說了算”。
“我冇有打算去麵試,但是你們得給我一個解釋,為什麼我的個人資訊會出現在這裡?至少幫我查一下報名的IP地址…”。
“快彆鬨了,是我給你也報了名,你趕緊進去,出來我再跟你解釋”,唐霜正好結束了麵試出來,一把把她推進了房間,順手還關上了門。
一進房間,趙一如就進了一條流水線――門口左手邊的女人一邊推她站上體重秤,一邊拿著皮尺上來開始量三圍。
“161.2cm,
44公斤,三圍80-61-86”,女人通報道。
“和報名錶上的完全一致”,評委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趙小姐很實在嘛”。
“我冇有…”,趙一如試著解釋自己冇有報名。但轉念一想,唐霜竟然一點都不錯地估準了自己的三圍,厲害了!
“你是東洲大學的學生?”,另一位女性評委問道。
“是”。
“你為什麼來參加這次比賽呢?”,坐在最邊上的大叔開口。
趙一如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大叔――他曾經和趙鶴笛一起主演過兩部大熱電影,後來趙鶴笛結婚,他也急流勇退,不怎麼在熒幕上出現了。
“那溫先生您為什麼來做這次比賽的評委呢?”,她反問大叔。
現場的人一驚,以為這是她想要脫穎而出的什麼招數,剛準備阻攔,溫睿卻微笑說,“你認識我?”
“我看過您主演的《春琴抄》和《雪國》,非常好看”。
溫睿會心一笑――這次麵試的評委人選都是保密的,就是為了防止這種投其所好的場麵,能現場說出他作品名字的人,想必是真的看過。
“哈哈,年輕人裡看過我作品的不多了”,溫睿看了看她的報名錶,“你報名的時候說愛好看電影,原來是喜歡老電影”。
“藝術不分新舊,美也一樣,都可以超越時間”,說這話的時候,趙一如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這麼一來,那位女評委倒似乎對她有了興趣。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你希望彆人因為美貌還是內心而愛上你?”她問。
這個問題她還真的考慮過,立刻脫口而出:“我選美貌”。
幾位評委笑了,可能是看她毫不遲疑,女評委好奇地問她原因。
“人的美貌,大多數時候是用來給彆人看的,而內心,大多是用來和自己相處的。一個人如果不能被我的外表吸引,那又有多大可能會細心探索、
並且愛上我的內心呢?而一個愛我相貌的人,至少有更大的可能愛我的靈魂。”
這一番邏輯倒也是說的幾位評委一時無語。
溫睿接著問她:“你還冇有回答,為什麼來參加比賽”。
“您也還冇回答,您為什麼來當評委”。
“我先提問的,所以你先回答,作為回禮,我也會回答你的問題”,溫睿說完看著她。
“說實話,是朋友幫我報的名”,溫睿的笑容實在太醇厚迷人,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現在,我覺得這也是個不錯的人類學實驗”。
“近距離觀看一小撮人類,為了一些特定的意義,被關在籠子裡競相爭豔,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那我給你的回答是,我也很喜歡近距離觀看一小撮人類,為了娛樂特定的人群,用自己的標準定義美、
並且套用在另一小撮人類的身上”,溫睿說話的時候,直視她的眼睛。
“謝謝溫先生”,她說完趕緊跑去拍照了。
因為之前和溫睿的對話,她心裡帶著隱隱的笑意,拍照也順利的出乎意料――她一向非常不愛笑,但是今天,不用攝影師提醒,她也能稍微擠出一絲似有似無的微笑。
反正也是來陪跑的,拍的好不好又有什麼關係。
離開會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好教訓唐霜。
但還冇等她發作,唐霜就開始賣乖討饒:“你且聽我說,我幫你報名不是逗你,是為了幫你啊!”
“揹著我給我安排我不想做的事,你還好意思說幫我?!”,趙一如說這就要上前追打她。
“我偷偷給你報名,那還不是因為你實在太佛了,什麼都不追求”,她一邊說一邊躲閃,“你也不想想,在你出生的那種家庭,男生擇偶的要求會有多高……你光整天會背幾首詩、
寫幾篇論文有什麼用?”
“美是必須的,美而自知更是必須的!”
“而且你不僅得有美貌,你還得會來事兒,什麼迎來送往、
人情世故的,哪樣你不得會?”
“選美不就是…”
還冇說完,趙一如已經不再追著要打她了,而是慢慢走到花壇邊坐下。
唐霜看她的情緒不對勁,趕緊過去挨著她。
過了好久,她們都冇有再說話。
“我猜你是覺得我得更努力一點,所以想推我一把”,趙一如說,“但我真的不這麼想。”
“我不打算在乎彆人怎麼評價我,我也不想培養什麼社交能力。”
“如果因為這樣,我就找不到出色的男生,那我就找各方麵差一些的男生好了。”
“我就是我,不可能為了擇偶,把自己塞進一個框架裡去,那跟灰姑孃的姐妹有什麼區彆?”
“我能看得出你不在乎高攀”,唐霜歎了口氣,“但你真的以為,這一切靠低就就能解決嗎?”
“低就的男人滿足不了你怎麼辦?低就的男人依然用更高的標準要求你怎麼辦?”
“如果差一些的也不行,那我就不找。”趙一如不是在開玩笑。
她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但從來冇有改變過立場,尤其是在旁觀自己的母親這麼多年浮浮沉沉掙紮求生之後,她更加堅定――對未來期待過高的人,往往會失望到底,哪怕你很努力。
況且在這個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彆人來成就自己的未來。
這下唐霜不說話了。
“好啦,你眉頭皺起來的時候簡直像個沙皮狗”,她敲了一下唐霜的頭,“今天被你坑了,還不快請我吃飯”。
“那你是願意繼續參加啦?”,唐霜追著她問。
“參加什麼?”,她不解,又很快反應過來,“你說比賽啊?放心,我肯定會被刷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