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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歸 第三十一章 山匪

作者:六妞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32:56

官道貼著懸崖。

左邊是刀劈斧削的石壁,光禿禿的,連棵草都長不住。右邊是萬丈深澗,霧氣從穀底翻上來,白茫茫的,看不見底。路隻有丈許寬,碎石滿地,馬蹄踩上去打滑,稍不留神就往下出溜。

陳懷遠騎在馬上,右手攥著韁繩,左手撐著崖壁,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往右邊看,隻看左邊的石壁,石壁上的紋路被風化了不知多少年,深深淺淺的,像一張張擰著的老臉。

“快些走,”他的聲音發緊,“這段路不長,過去就好了。”

隊伍加快了步子。車輪碾過碎石,嘩啦啦地響,有幾塊被碾飛了,滾下懸崖,半天聽不見落地的聲響。馬匹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像是也覺出了不安。

嶽歆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懸崖就在車輪邊上,霧氣翻湧著,看不見底。她的手在簾子上攥了一下,又放下了。沒有縮迴去,就那麽看著外麵,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嘴唇抿緊了。

“公主,別看了……”阿婉的聲音發顫。

話沒說完,車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頓。馬嘶鳴了一聲,前蹄高高揚起,車身劇烈地晃了一下,阿婉一頭撞在車壁上,額角磕在窗框上,裝出了一個紅包。車輪往懸崖方向滑了半寸,碎石從輪邊滾下去,簌簌地響了好一陣。

“什麽人!”

護衛的聲音剛喊出口,就被一聲哨響蓋住了。

哨聲從前方傳來,尖利刺耳,在峽穀裏來迴撞,震得人耳膜發疼。緊接著是馬蹄聲——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整齊的、沉重的馬蹄聲,從前方拐彎處湧出來。

欒誠在隊伍中間,聽見哨聲的一瞬間,手已經握住了刀柄。他抬頭往前看,瞬時覺得不好。

前方拐彎處湧出來十幾餘騎,把路堵死了。騎手清一色灰布短打,臉上蒙著黑布,隻露一雙眼睛。手裏的刀不是尋常山匪能有的——刀身窄長,刃口雪亮,是軍中製式。馬匹膘肥體壯,肋骨不顯,蹄子落地又穩又沉。

不是山匪。欒誠心裏一沉。

那些人沒有喊,沒有吼,沉默著逼上來。那種沉默比吼叫更可怕——像刀鋒壓過來,無聲無息,但帶著寒意。馬匹並排走著,把路堵得嚴嚴實實,前後隊形齊整,連馬頭的高低都差不多。

護衛們拔刀迎上去,可路太窄了。前麵的人被堵住,後麵的人上不去,隊伍被截成兩段。公主的車駕夾在中間,前後都夠不著。

欒誠翻身下馬,往前擠。

他推開擋路的護衛,擠到車駕旁邊的時候,有一隻手已經掀開了車簾。

阿婉的尖叫聲從車裏傳出來,尖銳短促,像被掐斷了似的,剛喊出聲就沒了。

欒誠拔刀衝過去。可麵前又湧上來兩騎,一左一右封住了路。左邊的舉刀劈下來,欒誠側身一躲,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削掉了一片衣料。他反手一刀,砍在馬腿上,馬慘嘶一聲,往前栽倒,騎手從馬背上摔下來,被後麵衝上來的馬踩了一腳,悶哼一聲就不動了。

就這麽一耽誤,那輛馬車已經往前方的岔路上衝去。車簾被風吹起來,他看見嶽歆的臉——她被人按著肩膀。

“公主……!”陳懷遠大喊。

欒誠沒有喊。他翻身上馬,朝那輛馬車追去。周遠跟在他後麵,澧桓也跟上來了。三個人,三匹馬,在窄路上疾馳,馬蹄踏起的碎石滾下懸崖,半天聽不見響。

前方是個彎道,馬車拐過去,車身傾斜得厲害,外側的車輪懸了半空,又落下來,彈了一下,歪歪扭扭地繼續往前跑。

欒誠伏低身子,幾乎貼著馬背。他的刀橫在身前,風從耳邊灌過來,呼呼地響。胳膊上的舊傷被震裂了,血從袖口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馬車就在前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它拐過了彎道,消失了。

欒誠追到彎道處,勒住馬。

前麵是三條岔路。左邊往山上走,路窄得隻容一匹馬;右邊往下走,通往一片密林;中間那條最寬,但彎彎繞繞的,一眼看不到頭。

他停下來,喘著氣,目光在那三條路上來迴掃。周遠和澧桓也到了,都在喘。

“分頭追。”澧桓說。

欒誠沒有動。他盯著那三條路,腦子裏飛快地轉。左邊太陡,馬車上去費力,不會選。右邊林子密,馬車進去容易被樹枝卡住,也不會選。中間——中間最順,但太順了,反而像是故意留的。

他低頭看地麵。碎石路上有車轍印,新鮮的,往左邊。

左邊那條窄路上,有一塊被碾碎的石子,粉末還是白的,沒有被風吹過。

“左邊。”他說。

三個人拐進左邊那條路。路越走越窄,馬車幾乎貼著石壁在走,車轅在石壁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欒誠追得不快,眼睛盯著地上的車轍印,一刻都不敢分神。

路又拐了一個彎,眼前忽然開闊了一些。一塊平地,像是被人為削出來的,崖邊長著一棵歪脖子鬆樹。

馬車停在那裏。

馬被解了套,牽走了。車歪在一邊,車簾被扯下來扔在地上。阿婉趴在車旁邊的地上,臉朝下,身下洇出一攤暗紅色的血,已經滲進了碎石縫裏。她的手指還蜷著,指甲縫裏嵌著泥,一動不動。

周遠翻身下馬,跑過去把她翻過來。她的胸口有一道刀口,從鎖骨斜著砍到肋骨,很深,衣裳被血浸透了,黏在麵板上。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天,瞳孔已經散了。額角上還有一道舊傷,是方纔磕在窗框上的。

周遠探著她的鼻息,抬起頭,看著欒誠,搖了搖頭。

欒誠沒有說話。他走到崖邊,往下看。霧在翻湧,什麽都看不清。他蹲下去,手指捏起地上一樣東西。

一片碎布。紅色的,從衣裳上撕下來的,邊角還有線頭。布上沾著一點血跡,不多,已經幹了,發黑了。

他把碎布攥在手心裏,站起來。

“欒誠,這裏。”澧桓的聲音從鬆樹後麵傳來。

欒誠走過去。鬆樹的樹幹上釘著一支箭,箭尾綁著一塊布條。箭桿尾羽齊整,不是山匪用的。他把布條扯下來,展開。

布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用的是木炭,字跡故意寫得潦草:

“要公主活,拿阿木換。明日午時,山神廟。一個人來。”

欒誠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布條在他掌心裏皺成一團。他的眼睛從那行字移到箭桿上,又從箭桿移到阿婉的屍身上。她趴在那裏,臉側著,眼睛已經被人合上了,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經幹了。

“公子——”周遠開口。

欒誠抬手打斷了他。他把布條塞進懷裏,走到阿婉身邊,蹲下去,把她的衣裳攏了攏,遮住那道刀口。她的身子還是溫的,但已經沒有氣了。他站起身,把她的身體從地上抱起來,放到車上。

“帶上她,迴去。”他的聲音很平。

山下,陳懷遠站在路中間,臉白得像紙。護衛們散在四周,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蹲在地上喘氣,有的麵麵相覷。地上躺著幾具灰布短打的屍身,臉上蒙著的黑布被掀開了,露出的臉孔棱角分明,顴骨高聳,下巴幹淨。

許慎蹲在一具屍體旁邊,翻看了一下那人的手掌,抬起頭,臉色很難看。

“虎口有繭,指節粗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當兵的。”

陳懷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欒誠從岔路上走迴來,車上躺著阿婉。陳懷遠看見那攤血,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發不出聲音。

欒誠把布條遞過去。陳懷遠接過來,看了一眼,手開始抖。

“阿木?你們鏢隊的阿木?”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他們要阿木做什麽?”

欒誠沒有迴答。他靠著石壁站著,胳膊上的血還在滲,袖口已經濕了一片。他的眼睛看著車上阿婉的屍身,一直沒有動。

阿木從人群裏走出來。他站在欒誠麵前,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他的眼睛也看著車上那具被血浸透的屍身。

“公子,”他的聲音很輕,“他們是要我。”

欒誠看著他。

“我去。”阿木說,“換了公主,值得。”

“你去了就迴不來。”欒誠說。

阿木抬起頭,他的臉得很紅,臉上的疤顯得更深了。

“公子,罪民的命,早就是撿來的。十年前就該死了。公主不能死,罪民這條命,換公主的命,值了。”

他看了一眼車上的阿婉。

“那姑娘不該死。”

欒誠看著他。

“誰都不用死。”他說。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山。山在霧裏若隱若現,看不清輪廓。他不知道山神廟在哪裏,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人。但他知道一件事——明日午時之前,公主一定不再山神廟。

“周遠。”

“在。”

“去問附近有沒有廢棄的屋子,這兩天突然有動靜的,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它在哪兒。”

周遠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著兩個人走了。

陳懷遠似乎不太明白,“不是在山神廟嗎?”

“山神廟目標那麽大,他們倒是不怕我們提前去救公主。”

陳懷遠瞭然地點點頭。

“陳大人,把能走的人都集結起來。明日午時之前,找不到公主,就按他們的規矩辦。”

陳懷遠點了點頭,轉身就去清點人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車上的阿婉,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澧桓走到欒誠旁邊,抱著胳膊。

“攝政王的人。”他說。不是問,是陳述。

欒誠沒有否認。他低著頭,把胳膊上的繃帶緊了緊。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還在疼,他咬了咬牙。

“你打算自己去?”澧桓說。

欒誠沒有迴答。

“我跟你去。”

“不行。”欒誠說,“你留在這裏,護著陳懷遠他們,還有阿木。萬一那些人……”

他沒有說下去,澧桓明白了。

“那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夠了。”

欒誠站起身,走到車邊,把阿婉的衣裳又攏了攏。她的臉上還有血痕,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幹淨。他把手收迴來,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崖壁往前走。走了幾步,澧桓在身後叫他。

“欒誠。”

他停下腳步。

“一切小心。”

欒誠擺了擺手,身影很快被霧氣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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