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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歸 第三章 十年

作者:六妞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32:56

那十年,像一場漫長的霧。

十二歲那年冬天,他發了高燒。

燒來得突然,夜裏還好好的,天亮就起不來了。澧桓跑去請府醫,跑得太急,在廊下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滲出來,他也不管,爬起來接著跑。

府醫來了,診了脈,開了方子,說沒大事,養幾日就好。

澧桓坐在床邊,看著他,眼睛紅紅的。

“你嚇死我了。”澧桓說。

他燒得迷迷糊糊,聽見這句話,想笑,沒笑出來。

澧桓把他的被子掖了又掖,掖得他喘不過氣。

“行了。”他啞著嗓子說。

“不行。”澧桓說,“你出汗纔好得快。”

他就那麽被捂著,捂了一身汗。

澧桓在旁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澧桓趴在床邊睡著了,膝蓋上的傷口結了一道黑紅的痂。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叫醒他。

千裏之外的澧都,九歲的孩子跪在殿外。

天很冷,他的膝蓋凍得發麻,可他不敢動。

皇叔在裏麵議事,讓他跪著等。他不知道要等多久,隻知道不能起來。

一個時辰後,皇叔出來了,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看他一眼。

他跪著,直到皇叔走遠,才慢慢站起來。

膝蓋已經直不起來了,一步一步,跌跌撞撞。

尹太後在殿門口等他,看見他走過來,沒有問他疼不疼。

“迴去吃飯吧。”尹太後說。

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寢殿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那是不是父皇?

十三歲那年春天,欒誠和澧桓在後園打架。

為什麽打起來,他已經忘了。隻記得兩個人都憋著一股勁,誰也不肯讓誰。澧桓一拳過來,他一躲,反手推過去。兩個人從草地上滾到泥地裏,滾得一身髒。

後來都打累了,躺在地上喘氣。

天很藍,有雲慢慢飄過去。

澧桓忽然說:“你力氣變大了。”

他沒說話。

“去年你還打不過我。”澧桓說。

他看著天上的雲。

“以後會更打不過。”他說。

澧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啊,”澧桓說,“我等著。”

那天晚上,兩個人一起被澧誌罰跪。膝蓋硌得生疼,澧桓跪了一會兒就開始晃,晃著晃著,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猜我爹什麽時候會放我們?”

他沒說話。

“我猜一個時辰。”澧桓說。

“半個。”他說。

澧桓不信。

半個時辰後,管家來了,說侯爺讓迴去睡覺。

澧桓瞪著他。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我說了。”他不以為意。

澧都的皇宮裏,十歲的孩子學會了怎麽走路。

不能走太快,太快了皇叔會覺得他有心思。

不能走太慢,太慢了皇叔會覺得他在拖延。

要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看地,肩膀放鬆,讓所有人都覺得他隻是一個聽話的少皇帝。

太後教他的。

“你記住了嗎?”太後問。

他點了點頭。

可他沒說的是,他早就記住了。

他比太後想的更早學會了這些。

十五歲那年秋天,澧桓第一次隨軍出戰。

欒誠站在府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整裝待發。澧桓騎在馬上,鎧甲是新換的,有些大,襯得他有些單薄。

澧桓看見他,咧嘴笑了笑。

“看什麽看,”澧桓說,“等我迴來給你帶好東西。”

他沒說話。

澧桓的馬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澧桓迴頭看他。

“你不去送送我?”澧桓問。

他站在原處,沒有動。

“有什麽好送的。”他說。

澧桓笑了笑,打馬走了。

那天夜裏,他一個人在城牆上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看著北邊的方向,什麽也看不見。

第四十天,澧桓迴來了。

他站在府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慢慢走近。澧桓騎在馬上,鎧甲上有血,臉上有一道新疤,人瘦了一圈,可那雙眼睛很亮。

澧桓看見他,咧嘴笑了。

“看什麽看,”澧桓說,“還不快來扶我下馬?”

他走過去,伸出手。

澧桓握住他的手,跳下馬來,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他一把扶住他。

“受傷了?”

“沒事,”澧桓說,“蹭破點皮。”

那天晚上,他替他擦鎧甲。

血跡已經幹了,凝在鐵片上,一塊一塊的。他用布蘸了水,一點一點擦幹淨。

澧桓坐在旁邊,忽然說:“我殺人了。”

他的手頓了頓。

澧桓沒有看他,隻是看著窗外。

“戰場上,他不死,就是我死。”澧桓說,“我沒得選。”

他繼續擦鎧甲。

過了很久,欒誠才低聲說:“我知道。”

澧都的皇宮裏,十二歲的孩子第一次參加朝會。

他坐在禦座上,這一次腳能夠著地了。

皇叔坐在旁邊,替他聽著那些大臣說話,替他決定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他隻需要坐著,偶爾點頭。

他點了一下頭。

底下的臣子們跪下去,山呼萬歲。

他看著那些人跪著的樣子,忽然想,他們在跪誰呢?

跪他,還是跪他旁邊那個人?

他沒有問。

他知道答案。

十七歲那年秋天,澧桓第二次隨軍出戰。

那一仗打了很久。他在定州城裏,每隔幾天就有人送來戰報。澧桓的名字有時候在戰報上,有時候不在。

他不問,侯府裏也沒人告訴他。

五個月後,澧桓迴來了。

他去府門口接他。澧桓騎在馬上,比走的時候又高了一些,肩膀更寬了,臉上的疤又多了一道。

可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剛從戰場迴來的人。

那天夜裏,澧桓來找他。

兩個人坐在屋頂上,喝著澧桓帶迴來的酒。

月亮很圓,照得滿院都是銀白。

澧桓喝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心猛地縮緊。

澧桓沒有看他,隻是看著月亮。

“怪不得你總往南邊看。”澧桓說。

他沒有說話。

澧桓又喝了一口酒。

“六年了。”澧桓說。

他還是沒有說話。

澧桓轉過頭來,看著他。月光下,那張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亮得他不敢直視。

“你是我弟。”澧桓說。

欒誠愣了一下。

澧桓又說,“你是我弟”。

很堅定。

澧桓轉迴頭去,繼續看著月亮。

“我不管你是誰。”澧桓說,“你是我弟就行。”

欒誠沉默了很久,開口。

“什麽時候知道的?”

澧桓笑了笑。

“早就猜到了。”澧桓說,“隻是今天才確認。”

他沒有再問。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喝著酒,看著月亮。

後來澧桓醉了,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看著澧桓的側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上有疤,是戰場上留下的。十七歲,已經是少將軍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澧桓說的那句話。

“以後這兒就是你家。”

他把酒碗裏最後一口喝完。

同一片月光下的澧都。

十四歲的孩子坐在寢殿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剛剛送走一個來見他的大臣。那個大臣說,願意幫他。

可第二天,那個大臣就被貶去了嶺南。

他看著那個大臣被押走,心裏沒有波瀾。

他已經學會了。

在這宮裏,誰幫他,誰就會死。

他不幫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幫他。

他隻有自己。

十九歲那年,欒誠對澧誌說,要出府開鏢局。

澧誌看著他,沒有說話。

“為什麽?”澧誌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想出去看看。”他說。

澧誌看了他很久。

“好。”澧誌說。

澧桓送他到門口。

“欒誠。”澧桓忽然開口。

他迴頭。澧桓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

“鏢局開起來,”澧桓說,“有些訊息,比軍營裏靈通。”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澧桓沒有多說。隻是看著他。

澧桓把一把短刀塞進他手裏。

“我爹給我的,”澧桓說,“說是從北邊來的好刀。我用不慣,給你了。”

他低頭看著那把刀。刀鞘烏黑,刀柄上鑲著一塊不起眼的青玉。

“太貴重了。”

“貴重什麽,放我那兒也是落灰。”澧桓已經轉過身去,“活著迴來,別死在外麵,沒人給我當陪練了。”

他看著澧桓的背影,沒有說話。

澧都的皇宮裏,十六歲的皇帝坐在禦座上。

他剛剛結束一次朝會。皇叔還是坐在旁邊,替他決定所有的事。

他看著底下那些臣子,一個一個退出去。

沒有人抬頭看他。

他一個人坐在那裏,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迴寢殿。

窗外已有月亮。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

他不知道千裏之外還有一個人在看著同一個月亮。

他不知道那個人也在等。

他隻知道,他等了十年。

可能,還要再等下去。

此後兩年,平安鏢局在定州城裏慢慢站穩了腳跟。

欒誠常來往北嶽澧國之間。零零碎碎的訊息從這裏聽一句,從那裏攢一耳朵,慢慢攢起來。

澧桓有時候來找他喝酒。來了也不多問,就坐在院裏,一碗一碗喝。喝到月亮升起來,就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有一迴,澧桓喝多了,忽然問:“你還記得小時候嗎?”

他愣了一下。

“哪小時候?”

“剛來的時候。”澧桓說,“你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我站在床邊看你,心想,這人怎麽這麽瘦。”

他笑了笑。

“後來呢?”

“後來?”澧桓也笑了,“後來你天天跟我搶飯吃。”

兩人都笑了。笑完了,澧桓看著他。

“欒誠,”澧桓說,“你是我弟,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幫你。”

他看著澧桓。

月光下,澧桓的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說。

那一年,

他二十一歲。

澧桓二十一歲。

澧欲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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