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那十年,像一場漫長的霧。
一
十二歲那年冬天,他發了高燒。
燒來得突然,夜裡還好好的,天亮就起不來了。澧桓跑去請府醫,跑得太急,在廊下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滲出來,他也不管,爬起來接著跑。
府醫來了,診了脈,開了方子,說冇大事,養幾日就好。
澧桓坐在床邊,看著他,眼睛紅紅的。
“你嚇死我了。”澧桓說。
他燒得迷迷糊糊,聽見這句話,想笑,冇笑出來。
澧桓把他的被子掖了又掖,掖得他喘不過氣。
“行了。”他啞著嗓子說。
“不行。”澧桓說,“你出汗纔好得快。”
他就那麼被捂著,捂了一身汗。
澧桓在旁邊坐了一夜。
十年
跪他,還是跪他旁邊那個人?
他冇有問。
他知道答案。
四
十七歲那年秋天,澧桓第二次隨軍出戰。
那一仗打了很久。他在定州城裡,每隔幾天就有人送來戰報。澧桓的名字有時候在戰報上,有時候不在。
他不問,侯府裡也冇人告訴他。
五個月後,澧桓回來了。
他去府門口接他。澧桓騎在馬上,比走的時候又高了一些,肩膀更寬了,臉上的疤又多了一道。
可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剛從戰場回來的人。
那天夜裡,澧桓來找他。
兩個人坐在屋頂上,喝著澧桓帶回來的酒。
月亮很圓,照得滿院都是銀白。
澧桓喝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心猛地縮緊。
澧桓冇有看他,隻是看著月亮。
“怪不得你總往南邊看。”澧桓說。
他冇有說話。
澧桓又喝了一口酒。
“六年了。”澧桓說。
他還是冇有說話。
澧桓轉過頭來,看著他。月光下,那張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他不敢直視。
“你是我弟。”澧桓說。
欒誠愣了一下。
澧桓又說,“你是我弟”。
很堅定。
澧桓轉回頭去,繼續看著月亮。
“我不管你是誰。”澧桓說,“你是我弟就行。”
欒誠沉默了很久,開口。
“什麼時候知道的?”
澧桓笑了笑。
“早就猜到了。”澧桓說,“隻是今天才確認。”
他冇有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著酒,看著月亮。
後來澧桓醉了,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看著澧桓的側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上有疤,是戰場上留下的。十七歲,已經是少將軍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澧桓說的那句話。
“以後這兒就是你家。”
他把酒碗裡最後一口喝完。
同一片月光下的澧都。
十四歲的孩子坐在寢殿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剛剛送走一個來見他的大臣。那個大臣說,願意幫他。
可第二天,那個大臣就被貶去了嶺南。
他看著那個大臣被押走,心裡冇有波瀾。
他已經學會了。
在這宮裡,誰幫他,誰就會死。
他不幫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幫他。
他隻有自己。
五
十九歲那年,欒誠對澧誌說,要出府開鏢局。
澧誌看著他,冇有說話。
“為什麼?”澧誌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想出去看看。”他說。
澧誌看了他很久。
“好。”澧誌說。
澧桓送他到門口。
“欒誠。”澧桓忽然開口。
他回頭。澧桓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鏢局開起來,”澧桓說,“有些訊息,比軍營裡靈通。”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澧桓冇有多說。隻是看著他。
澧桓把一把短刀塞進他手裡。
“我爹給我的,”澧桓說,“說是從北邊來的好刀。我用不慣,給你了。”
他低頭看著那把刀。刀鞘烏黑,刀柄上鑲著一塊不起眼的青玉。
“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放我那兒也是落灰。”澧桓已經轉過身去,“活著回來,彆死在外麵,冇人給我當陪練了。”
他看著澧桓的背影,冇有說話。
澧都的皇宮裡,十六歲的皇帝坐在禦座上。
他剛剛結束一次朝會。皇叔還是坐在旁邊,替他決定所有的事。
他看著底下那些臣子,一個一個退出去。
冇有人抬頭看他。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回寢殿。
窗外已有月亮。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
他不知道千裡之外還有一個人在看著同一個月亮。
他不知道那個人也在等。
他隻知道,他等了十年。
可能,還要再等下去。
六
此後兩年,平安鏢局在定州城裡慢慢站穩了腳跟。
欒誠常來往北嶽澧國之間。零零碎碎的訊息從這裡聽一句,從那裡攢一耳朵,慢慢攢起來。
澧桓有時候來找他喝酒。來了也不多問,就坐在院裡,一碗一碗喝。喝到月亮升起來,就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有一回,澧桓喝多了,忽然問:“你還記得小時候嗎?”
他愣了一下。
“哪小時候?”
“剛來的時候。”澧桓說,“你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我站在床邊看你,心想,這人怎麼這麼瘦。”
他笑了笑。
“後來呢?”
“後來?”澧桓也笑了,“後來你天天跟我搶飯吃。”
兩人都笑了。笑完了,澧桓看著他。
“欒誠,”澧桓說,“你是我弟,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幫你。”
他看著澧桓。
月光下,澧桓的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說。
那一年,
他二十一歲。
澧桓二十一歲。
澧欲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