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孃的人來請人,侯夫人握住葉善的手不願鬆開,拉扯幾下,眼裏就湧了淚。
她忽然就明白善善為何今日打扮的如此奪人眼球了,都是為了她啊!
曹貴妃一直以來就愛找她麻煩,無論何時何地,隻要她在。曹貴妃幹什麼都愛扯上她。搞不清的還以為她倆是一個宮裏爭寵的姐妹。
其實,曹貴妃也就嘴皮子佔佔便宜,習慣了也就那麼回事。侯夫人跟顧家人在一起久了,也修出了一身“我不在乎你,你就是個屁”神功。她想跟善善說:沒關係的啊,我都習慣了。
然而,當有人肯站出來擋在她身前,她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侯夫人天生長了一副柔軟心腸,但凡有人對她一丁點好,她都會記在心裏。外在表現就是熱淚狂湧。這世上的人,有人遭遇不幸,會加倍的珍惜別人對自己的好,哪怕是一星半點,都能從中汲取溫暖,堅定倔強的活下去。有人則化身為惡,像隻吸血螞蝗,瘋狂佔有,透支別人對自己的好,認為理所應當,一旦別人停止付出,就會在心裏加深這份惡,得意洋洋的宣告:看吧!世上的人都一樣!沒有一個好人!
*
葉善眨眨眼,伸出手擦了侯夫人眼角的淚,“奶奶說,人痛的時候會哭,傷心的時候會哭,感動的時候會哭,高興快樂的時候也會哭。嬸子,你為什麼哭?”
顧老太太想不起來,她說過這樣的話嗎?
邊上的宮人不耐煩了,催促道:“好了沒?貴妃娘娘讓劉夫人過去陪坐說話,天大的恩典,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像什麼樣子。”
侯夫人本就是好哭包,眼角被葉善碰一下,眼淚就跟汪洋一樣,一發不可收拾了。她本就是感情充沛之人,激動之下,將她一攬,帶著哭腔道:“嬸子喜歡你呀!”
葉善在她懷裏停了停,侯夫人的身體非常柔軟,還很香,讓人特別安心。她說話永遠溫溫柔柔的,生起氣來指著人的手指頭都是軟的。
像是沉睡的記憶被喚醒,葉善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她已經記不起臉的人,那人也是這般溫柔的,說話動作永遠都是不急不忙,她不像奶奶那般有大主意,出了事永遠護在她前頭,但是她會非常溫柔的問她疼不疼?然後試探著張開懷抱,說:“你要是難過可以在我懷裏哭一下。”
葉善跟了她半個月,後來她也死了。
然後葉善就變成了她,除了不會像她一樣動不動就掉眼淚,她模仿了她的神態,動作,語氣。後來她又遇到了很多人,學到了更多東西,但她最穩定的性格特徵還是像她。她想:沒有人記住她了,除了我。我答應她的,不要忘了她。
記憶在剎那回籠。
葉善在侯夫人懷裏拱了拱,張開手臂將她抱住。
宮人瞪大了眼,簡直沒眼看。
這是小娃娃要離開娘親懷抱嗎?這般難捨難分?
不止是她,就連顧老太太都有些受不了了。顧家人性子都有些虎,包括畫屏銀燭,全都是一臉被肉麻到了的表情。
行吧,肉麻娘找著了肉麻女兒,肉麻到一家了。
離得近的夫人小姐們,也伸長了脖子張望,很多都沒認出葉善,或壓根沒見過她的,隻竊竊私語了起來,有猜測是侯夫人孃家侄女,也有突發奇想,壓低聲音耳語:不會是她親女兒吧?
侯夫人激動起來容易忘乎所以,顧老太太畢竟是一家子的定海神針,拍了拍兒媳婦的肩,示意她,差不多就可以了。
宮人早等得不耐煩,陰陽怪氣道:“請吧!劉大娘子!”
相較於侯夫人的淚流滿麵,顧老太太意外的發現,善善從侯夫人懷裏抬起頭,滿臉笑容,別說淚痕了,連應景的紅了眼眶都沒有。
有時候老太太覺得善善和她兒媳婦很像,像是失散多年的親母女,從她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這樣認為了。
後來她又發現,並不一樣,很不一樣。
然而,當她倆此時此刻彼此溫柔對視時,老太太又驚異的發現,一模一樣。
大概,這就是緣分吧,老太太解釋不了這種奇怪的感受,最後隻得一笑置之。
在她看來,應付一個貴妃而已,多大事。並不值當又哭又笑的。
葉善跟著宮人走了,腳步輕盈又快樂,宮人幾乎追不上她。風吹起她雪白的衣裙,毛茸茸的頭飾,輕快活潑,像是一隻靈動的狐。所經之處,引起陣陣騷動。
貴妃娘娘失神片刻,直到葉善到了她麵前,曹貴妃沉了臉,不高興了,“你個已成婚的小婦人,怎的如此不莊重?”
葉善笑:“是的呢,貴妃娘娘說的對。”
曹貴妃:“你都知道,你還笑?”
葉善:“可是我很開心呀,控製不住。”
話都說幾輪了,宮人才追上來,瞪了葉善的背影一眼,又默默退下去。
端靜王妃沒見過葉善,好奇道:“我竟不知臨安城何時來了這樣一位美貌的娘子?你是哪家的?呀!不會是顧家定下來的孫媳婦吧?”
此話一出,瞬間收穫周圍眼刀子無數。
端靜王妃捂了下嘴,收斂笑容,尷尬道:“我是說錯了什麼嗎?”
邊上已有人湊過來,耳語了幾句。
端靜王妃表情變了變,難為情道:“真對不住,原來是工部左侍郎劉大□□室。劉夫人,快過來這邊坐。”
曹貴妃扭過頭,不怎麼高興,“王妃,人是我請過來的,我還沒說上兩句話,你怎麼就跟我搶人了?”
端靜王妃老好人,生平最怕惹麻煩,忙說:“原來是貴妃娘孃的閨中密友,是我唐突了。”
曹貴妃一噎。
恰在此,宮人來報,說童小姐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開始表演了。
曹貴妃就沒管葉善了,故意晾著她。
鑼鼓起,絲竹響,男子悠揚的低沉嗓音響起。場地正中,伴舞揚起白紗,如夢似幻。
葉善回頭看了下,往貴妃邊上一站,“讓讓,”話音方落,就挨著貴妃坐了下來。
雖是挨著,中間也是隔了兩指距離。
眾人雖對場中歌舞感興趣,但並不妨礙她們八卦,很多人目光就沒移開過。
曹貴妃坐在醒目的看台上,葉善一坐過去,不止是先前一直關注這邊的人,就是已將目光移向舞台的,也被身邊人戳了下轉了目光。
曹貴妃還沒說什麼,曹六受不住了,忽得一下就要站起來,被她娘一把抓住,扯了下去。
這麼多王孫公子都看著呢。小六要是再失了儀態,將來還這麼嫁的出去。她過年就十九了啊!
曹貴妃將滿嘴的驚訝吞進肚子裏,說:“葉善是吧?你可知你這樣是犯了尊卑不分的大罪?”
葉善仍舊笑眯眯的心情很好的樣子。
貴妃看她的妝容,隻覺的閃瞎人眼。
葉善:“我嬸子看著我呢,我覺得我要是不坐下來,她心裏肯定會難過。”
曹貴妃嘴角一抽,“你就這麼明目張膽的和顧家攪和一起去了?你當我曹家是什麼?”
葉善眨巴眨巴兩下眼,眼裏有光。
曹貴妃無端被看得心頭一慌。
葉善:“貴妃娘娘,你要是寂寞的話,這裏男孩子女孩子這麼多,你幹嘛不選一個喜歡的……”後麵的話沒說,而是挑了下眉。
曹貴妃心神巨震,勃然大怒,“你!滾出去!”
台下,童小姐披著珠光寶氣的華貴狐裘翩翩起舞,本應是全場最矚目的存在,卻因為貴妃娘娘那邊的變故,失色不少。
尤其是貴妃娘娘那一聲失聲大吼,伴舞的女子腳下一絆,撕裂薄紗,吟唱的男子嚇的跪倒在地,表演戛然而止。
葉善起身:“那我走了。”
曹貴妃:“你站住!”要不是眾目睽睽之下,又是冬狩這樣特殊的場合,她真想賞她耳光。
“你就站那!對!一步都不要動。”曹貴妃咬牙切齒道。
貴人們待的地方,都燒了爐子,三麵搭了毛氈,雖不比室內,卻也是溫暖的。葉善方纔走出去,人還站在看台上,卻頭無片瓦遮身,迎麵冷風呼嘯。
葉善遠目看向顧家婆媳,歪了歪頭,笑了。
不動就不動。
鼓聲又起,絲竹管絃奏響,童小姐咬牙切齒,再次翩翩起舞。
《白狐》的曲目有些長,眾人漸漸的重新被拉回視線,大概是相似的打扮總不由自主的引人比較討論。
就連曹貴妃都不由自主的將視線裡的倆個人比較了好幾個來回。
毫無疑問,童小姐是美的,美得毫無爭議。然而,美是美了,總覺得差了點什麼。然後她就看到葉善側過臉,頻頻朝女眷那邊張望,露出笑臉。
是了,就是這眉眼間的靈動,狐狸精合該是這樣,即便不動不跳,隻要一個眼神過去,就能叫人不由自主被牽走了神魂。
曹貴妃仔細研究了下,最終得出結論,肯定是眼妝的問題!
葉善今日畫了眼妝。
誰畫的?
手藝不錯嘛。
我也要畫。
《白狐》敘述的故事漸入佳境,有心腸柔軟的女子,不禁落下了眼淚。貴妃也不由自主長長一聲嘆息,“多麼感人肺腑的故事啊。”
邊上人一片唏噓,懷著對美好愛情的嚮往,都有被感動到。
歌舞結束,女眷們還未回過神,對麵公子們掌聲雷動,還有孟良輕浮的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
曹貴妃滿腔柔情被打散,接下來就是少年少女們的歡快時間了,她心裏有些不爽利。於是她又注意到了葉善。心裏想著,你就算砸了童小姐的場子又有何用?你打扮的這麼好看又有幾人敢明目張膽的看你?還不是跟我一樣空負美貌,孤芳自賞。
這般想著又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那邊端靜王已起身,狩獵馬上開始。
有女孩子早就換了騎馬裝,在兄弟的陪同下,一起下場。
曹貴妃瞥一眼,心內接連嘆氣,像她這樣的婦人隻有眼饞的份。
已婚婦人們閑極無聊,總要找些話題,端靜王妃就起了個話題,開始聊《白狐》。
因著端靜王妃有賞,童小姐前來謝賞。她身上還披著定遠侯婦人的狐裘,下擺處不小心擦著地麵,髒了一片,然而她並未注意。
倒是跟著她的嬤嬤欲言又止,臨行前,夫人一再交代,侯夫人的狐裘跳完舞就要收好,束之高閣,等回了去,備上厚禮,一併送還。
曹貴妃對所有漂亮的小姑娘都有著天然的敵意,無關哪個陣營的,若非要解釋,就是嫉妒羨慕她們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她懶洋洋的歪靠在軟榻上,看童小姐朝端靜王妃行禮。
這童小姐是有些傲氣的,今年初的時候,她第一次驚艷亮相,就有曹家子侄看上了她,託人說媒托到了曹夫人那。童夫人那邊支支吾吾,童小姐聽說後倒是乾脆,直接拒了,搞得曹夫人很沒麵子,一度對童家有意見的很。然而童大人又是童尚書的左臂右膀,這女人間無傷大雅的矛盾也就私下裏膈應著了。
曹貴妃聽端靜王妃誇童小姐的舞曲,童小姐被誇的麵紅耳赤,眼睛發亮,曹貴妃雖然很喜歡這個故事,然而看到一名未婚女子有貌又有才實在生氣。悶不吭聲喝了一肚子茶葉水降火。
童小姐也不知怎麼想的,忽然轉過身朝罰站的葉善說:“小女還記得上次劉夫人說要學我的舞曲,這次站這麼近,可學到什麼了?”
葉善認真道:“學到了,童小姐的《白狐》同《洛神》有很多動作都是相似甚至是完全重合的。然而,有些動作又不如《洛神》乾脆利落,是因為外頭天冷,四肢僵硬了嗎?”
她是認真提問,落在童謠耳裡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挖苦諷刺。
童謠氣憤:“這麼說來,劉夫人是學會了?”
葉善搖頭:“我沒試過,不知道會不會。”
童謠:“那不如趁此機會,你去跳一個唄,剛好大家都在這,給你點評點評。”
葉善:“不,沒有做好萬全準備前,我絕不丟人現眼。”
童謠氣炸。端靜王妃眼看著不好,忙出聲打岔,“童小姐的《白狐》舞姿雖沒有《洛神》優美,但故事卻非常美麗動人啊!”
曹貴妃忍住了笑。這端靜王妃委實老好人,明明是想安慰人,卻直往人心窩子上戳。
葉善搖了搖頭:“故事不好。”
童小姐:“哪裏不好?”
葉善:“小將軍射殺狐狸,分明是要剝皮吃肉,小狐狸僥倖逃脫,偏又自投羅網,同他成親不說,還生兒育女,說不通,一點都說不通。”
剛好何不憶打著扇子過來,端靜王妃賞了童謠,自然不會忘了填詞的何不憶。
何不憶一介書生,不喜射獵,又受了顧誠所託,索性上來看熱鬧。
剛好聽了這些話,不由問道:“那怎樣才能說得通!”
葉善:“當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小狐狸嫁小將軍是假,剝他皮吃他肉是真,如此,故事就說的通了,也不無聊了。”
“剝皮吃肉?”童謠一字一頓,雙目大睜,難以置信。
葉善:“狐狸是妖,與人並不同族。人能吃狐狸,為何狐狸就不能吃人?”
好好的愛情故事,一下子就變成了血腥故事。童謠接受不了,“小將軍也沒想過要吃狐狸啊!”
葉善:“那他射殺狐狸做什麼?”
童謠:“是……是……不管怎麼說,他不是放了嗎?放了就是恩。”
其實這句話很好反駁。
隻是葉善常常覺得自己不像個正常人,聽童謠如此義正詞嚴,不由產生了自我懷疑,歪了歪頭,“哦。”
童謠繼被搶了風頭,又接連被懟,心裏早就氣很了,此刻反不依不撓道:“你哦是什麼意思?你心裏還是不服是不是?有什麼話你一次性說個明白,別當麵不說,背後又貶損我的心血。”
端靜王妃想阻止,怕二人吵起來反而不美。曹貴妃看戲正看在興頭上,哪容她插話,分神瞪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靜。
葉善從善如流道:“我是挺奇怪的,狐狸不是畜生嗎?畜生真的能和人結合生出小孩嗎?”
其實她也覺得不可能,隻是童小姐都讓她問了,她不問一句似乎是不給她麵子。
童小姐一張白凈的臉,噌一下血紅。
她今日就照著狐狸的打扮,身上還未曾脫下舞服。今日的妝容打扮,她都很滿意。唯一讓她不高興的是,葉善也是跟她一個型別的打扮,還比她早出現,引得全場注意。
她咬住牙關,感覺都快出血了,“劉葉氏!你罵我是畜生,你又好到哪兒去,你不也是照著畜生的模樣打扮的!”
好傢夥,果真是氣瘋了,罵起人來連自己都不放過。
葉善認認真真道:“不是的,我是因為有個小賤人穿白色好看,所以我也要穿白。然後黃大全給我準備了這一身。”
小……賤……人!
端靜王妃當機立斷,將差點跳起來撲人的童謠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