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地理風貌漸變,風沙漸多,行人的口音也越來越粗獷。
顧誠臨走的時候將身上的錢物都留給了葉善,生怕她缺衣少食,還一再交代了謝無苔許多話。走的時候依依不捨,生怕她挨凍受餓無人照顧,囉裡囉唆跟個老媽子似的。
謝無苔當時在心裏腹誹:至於嗎?
後來當他和葉善二人繼續趕路,什麼臟活累活都是他來乾,他哭喪著臉,心想:顧誠真害人,我們大娘子以前雖不喜出門,但自理能力一直很強,怎麼現在也養成了凡事能動口絕不伸手的臭毛病!
明明他纔是需要被照顧的那個!
*
謝無苔因為水土不服一直就沒好過,快到王朝陽駐地涿郡的時候,他拉肚子去草叢方便,等他出來的時候,手裏就捧了個還連著胎盤的嬰兒,都是血漬汙垢,可憐又噁心。
葉善正靠坐在馬車上發獃,一眼瞥過來,激動的跳下馬車。
“謝小三,你拉屎還能拉個孩子出來?”她是認真的。
謝無苔快被葉善氣出內傷了,但凡她葉善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問出這樣的話。
謝無苔滿手血,說:“大娘子,我撿的。你看還是活得,咱們找個郎中給看看,沒大毛病找個人家給領養了吧,怪可憐的。”
大概是當了父親心腸就不由自主變軟了?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大概就是一個偶然而起的念頭吧。
或是善緣,或是孽緣,誰又能說的清呢。
二人駕了馬車,一路往集鎮而去。找了郎中給看了。郎中嫌晦氣,給他們指了路,又找了本地的穩婆。
穩婆熱情,業務熟練,處理了臍帶,又給洗了澡,還從隔壁鄰家擠了羊奶餵了。說了許多廢話屁話奉承話,大讚特贊謝老爺心善好人有好報。銀子倒是半分沒少收。
謝無苔仍在病中,麵容憔悴,好聲好氣的問:“瞧著嬸子是位熱心人,勞煩您能不能幫忙將這小娃子找個好人家領養了?”
穩婆麵露難色:“這個恐怕有些難辦。謝老爺,您想啊,這娃子健健康康的四肢健全怎麼就被丟了呢?還不是因為是個女娃子!女娃子不值錢啊,養起來還費錢。沒人家想要女娃子。這要是男娃,我倒是知道有幾家想要。”
葉善在吃餅,有一搭沒一搭的聽。
謝無苔不料還撿回來一個燙手山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穩婆又笑眯眯道:“倒也不是一點法子都沒,要是老爺肯出錢,自然會有人家願意養。謝老爺,老身瞧著您不像是本地人,是來做生意還是來投奔親友的?”
謝無苔不冷不熱的瞥了她一眼。
穩婆又笑著打哈哈:“謝老爺,看您穿戴出手闊綽不像是缺錢的人,不如好人做到底,舍些錢財,就當給自己攢下善緣了。這女娃子可真是有福啦,本都是豺狼虎豹嘴裏的一塊肉了,遇上您這樣善心的大老爺。老爺您一定是一位好父親,將來還會有文曲星武曲星投生到你家……”
謝無苔,一個曾經冷心冷肺的人,兩麵三刀的玩弄人心,從未想過,被一個老婆子給忽悠的心花怒放了。其實他心裏也知道這老婆子在油嘴滑舌的奉承自己。可架不住他愛聽啊。手裏摸索著就要去拿錢袋子。
忽然手背一疼,一顆小石子落在地上。
謝無苔一驚,揉著手背,看向葉善。
葉善:“走了。”
謝無苔還要拿銀子。
葉善不悅:“誰準你動我銀子了?”
這銀子都是顧誠的,確確實實不是他謝無苔的。好吧,連他謝無苔的命都是葉善給的,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謝無苔在葉善麵前是沒麵子好講的,討好道:“大娘子,我就拿一錠,就一錠。”
老婆子眼看著銀子到手,又沒了,心裏有氣,說:“今天可真叫老身開了眼了,老孃們竟然管起了爺們的錢袋子!哪有你這樣當人家婆孃的?臊不臊?”
謝無苔:“不要亂說,她不是,她是我家主人。”
老婆子啊嗚一聲,差點扭到脖子,咬到舌頭。
葉善已經出了門。
謝無苔哪敢違抗葉善的命令,央求老婆子未果,隻得自行抱了孩子出門。
二人上了馬車,謝無苔看著懷裏的娃兒,剛洗刷乾淨,又吃飽了肚子,閉著眼睡覺,乖得不得了。
過了會,他自己反應了過來,“大娘子,你不讓我給銀子,是不是擔心這老婆子姦猾,收了銀子也不會善待孩子?”
葉善斜了他一眼,沒吭聲,懶得搭理。
得嘞,自從顧誠走了後,倒不喜歡懟人了,又開始變得冷漠無情了。
因為這事耽誤了,一直到天快黑纔到涿郡,入了城。
算算日子,顧誠早在四五日前就到了,一直也沒有訊息傳出來,也不知那邊什麼個情況。
二人先找了家客棧落腳。
近鄉情怯,謝無苔反而畏懼害怕了起來,他不知他的父親在得知他沒有死後會是什麼反應,也不知麵對恨了很多年的父親他該說些什麼。
二人剛進客棧,掌櫃的剛要開口,葉善先一步道:“一間上房。”
謝無苔一怔,頭皮發麻。
掌櫃的毫不懷疑,瞧見男人懷裏抱著孩子,還笑著逗趣了幾句。
進了房,謝無苔抱怨上了,“大娘子,顧大人留的銀子還夠,咱們真不用這般為他節省。”
葉善靠在窗戶旁,悄悄開啟了一條縫。
謝無苔見她神色嚴肅,怔了怔:“有人跟蹤咱們?”
葉善放下窗戶,往床上一趟,伸展胳膊腿,好累。
謝無苔鬱悶無言,孩子又哭上了,他不得不起身哄孩子,心力憔悴。
他這是造的什麼孽哦!他也想躺著啥也不幹。
小二送來飯食,瞧見男人哄孩子,女人睡大覺,表情古怪的怎麼都整理不好了。男人叫住他詢問有無餵食嬰兒的牛奶羊奶?
小二的目光轉到葉善身上。
謝無苔激動:“你想死啊!”
小二嚇一跳,慌忙退去。
後來,送羊奶過來的就是另一個人了,一個麵容樸素的中年女人,話很多,亂七八糟的什麼都問,什麼都好奇,獨獨不奇怪他家怎麼男的管孩子女的不管。
謝無苔長了心,真真假假說了一通。
等人走了,謝無苔心裏害怕,湊到葉善身邊,“大娘子,真的有人跟蹤我們啊?”
葉善:“嗯。”她一直對暗中窺伺很敏.感。
謝無苔不解:“都已經到涿郡了,誰會如此行事?啊,不會是王朝陽吧?他想弄死我?”還真是對自個親爹一點信心都沒。
葉善:“天黑後,我先送你出去。”然後,她守株待兔。
謝無苔剛放下了心,又緊張起來,“飯菜!嘔!”他們已經吃了一半啊。
葉善將他一按,不一會,門口傳來敲門聲,女人去而復返,說:“二位點的炙烤羊肉。”說著腳步極快的進來,將羊肉端上桌。
謝無苔:“我們沒點羊肉。”吃不慣!
女人一臉茫然:“是嗎?那我問問掌櫃的去。”她轉身就走。過了好大會纔回來,見桌上沒動,笑眯眯道:“是我剛才端錯菜啦,不過掌櫃說了,二位是異鄉人,這菜算是送給二位了。跋山涉水的,二位還帶著個孩子投奔親友也不容易。吃吧,別客氣了,再不吃就涼了。”
女人走開,將房門帶上。
葉善:“吃吧!一直聽說涿郡的烤羊肉是一絕,今日可算是吃上了。”誰說的?顧誠唸叨一路了。
她背對房門而坐,嘴裏吧唧吧唧的假裝咀嚼,筷子將羊肉搗得亂七八糟。謝無苔會意,也跟著伸出頭,“那我也嘗嘗。”
葉善靠坐回去,“走了。”而後將羊肉倒了一半出來,掀開窗戶,扔了出去。又將剩下的菜食亂七八糟的攪拌了,滿桌子狼藉不堪。
謝無苔明白過來。因為二人是隨機進了客棧,跟蹤他們的人還沒做好準備,所以一開始點的飯菜都能吃,掌櫃的小二都是店裏的人,後來進來的中年女人就是探子了。因此才演了一出拙劣的端錯菜的戲碼。
葉善:“你上.床躺著去。”
他剛躺下,女嬰就醒了,哇哇哭個不停。
中年女人敲門進來,張口就道:“哎呀,小祖宗這是怎麼啦?哭個不停呢。”她一麵收拾桌子一麵拿眼往床上瞧。
“你家老爺這是怎麼了?娃子哭成這樣也沒反應。”
葉善捏著眉心:“大概是太累了吧?”
中年女人:“二位要是信得過我,不如我來給你們看著孩子吧,二位也能睡個整夜覺。”
葉善想說好,謝無苔卻在這時轉了個身,將女嬰摟在懷裏。
女人說:“娃兒爹疼娃呢!”
葉善:“你收拾好了快走,我們要睡了,太困了。”
女人擦好桌子,高高興興的離開了。
葉善將房門一栓,又用桌子抵上,“走!”
謝無苔抱著孩子一起。
葉善冷漠道:“你是想被她拖累死?”
謝無苔不忍心:“可是……”
葉善;“現在情況很明顯了,有人想抓你,你是想死還找個墊背的?”
謝無苔明明是好心卻被這樣說,又氣又無語:“那怎麼辦?總不能丟下她不管。”
葉善:“放下。我送你走,躲起來。待會我還回來。”
謝無苔:“刀劍無眼。”
葉善將窗戶一推:“那你自己走吧。”
謝無苔認慫,將女嬰放在床上。女嬰還再哭。
葉善回頭看一眼,本來以為是個累贅,沒想到還有些作用。
就這麼一直哭吧,讓暗中監視他們的人放心。
葉善帶謝無苔出去,找了個農家牛圈,讓他將就一晚。
她原路返回,沒想到老遠就聽到孩子還在嚎,那哭聲杠杠的。
葉善翻窗回去,看向床上蹬腿揮手,哭得隻剩嘴巴沒有眼睛的嬰兒,一時手足無措了起來。
抱她是不可能的。
她在床前站了會,又在桌前坐了會。小嬰兒哭聲不止。
屋內沒有燃燈,她假裝聽不見,靜等刺客上門。
忽然,隔間傳來捶牆的聲音,那人張口就罵:“要死了!誰家的娃也不管管!死了爹媽啦?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隨後,不同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叫罵,都是罵孩子父母不是人,大晚上的吵人睡眠。
葉善忽然非常後悔,她不該將謝無苔送走,雖然他現在身體虛弱,那些人若是衝著他來他會很危險。她不確定她能百分百護他周全。但是他可以哄孩子啊。
再不然,她可以跟他一起走,明天直接闖了將軍府,管他背後什麼人指使!她以前對幕後指使這樣的事根本不感興趣。
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興趣的?
終於有人開始砸她的門了,罵:“裏頭的大人是死了嗎?是不是就隻有孩子在啊?”
葉善不想做無用功,起身,拍了拍門,算是回應了,深吸一口氣,將床上的孩子抱起來,嘆氣,她最討厭人類幼崽了。
非常討厭。
女嬰大概是缺乏安全感,入了懷,很快就不哭了,最後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葉善保持一個動作,人都僵了。
半夜,果然有人來了,那人直奔鼓起的被子而去,豎起刀直刺下去。
葉善眉頭一彈,自暗處襲來。這人武功不弱,竟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揮刀一砍。葉善手裏還抱著一個放手就哭的女嬰,處處受製。
二人將屋內的東西都快拆了,葉善才將他製住,審都懶得審了,直接劈暈,後來又進來倆個,都被她劈暈。一直等到天亮,謝無苔從外頭回來,看到屋內並排綁了三個人,脖子都不正常的歪著,明明都醒著,卻沒一人敢逃。
謝無苔問:“你們是誰?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其中一人道:“我們是王將軍的人!”
葉善的目光劃過被戳爛的被褥沒吭聲。
謝無苔聞聽此言果然一愣,“你們想幹什麼?”
這些人大概是覺得陰謀已經暴露也無需隱瞞了,其中一人梗著脖子道:“當然是來殺你!你是大將軍畢生恥辱!你不配當大將軍的兒子,你有什麼資格來找他!你還不快走!離開這裏!大將軍他已經有兒子了,他們父慈子孝,其樂融融。將來他的兒子還會繼承他的家業,你不會分到一點家產!”
謝無苔簡直要被氣笑了,看向說話這人,“我會稀罕他的家產?”
那人明顯不信,言之鑿鑿:“你要不是奔著家業來的,怎麼連孩子都帶來了?我可告訴你,王將軍並不缺孫子!他家裏已經有三個孫子了!”
這人看上去也快四十了,說話語氣卻極為幼稚。盯著謝無苔的眼充滿了仇恨和嫉妒。
謝無苔心裏一突,脫口而出:“你不會就是那個兒子嗎?”
那人麵色大變,同他一起被綁的倆人齊齊將他護在中間。
謝無苔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忽得一笑,極盡嘲諷。
外頭喧嘩聲起,百姓奔走相告,竟然是王大將軍來了。
客棧迅速被官兵圍住,有人站在外頭喊話,讓裏頭的綁匪速速將他們家孫公子放了,否則就會強攻,到時候若有傷亡,後果自負。
涿郡百姓一聽這話,忙幫著王大將軍一起罵綁匪。
謝無苔抱住孩子,表情冷漠。
葉善:“王朝陽不是你爹嗎?你怎麼姓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