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一年後。
我換了一個名字,在鄰市的一家小型設計公司找了一份畫圖的工作。
右手的凍傷讓我無法再畫出精細的設計圖,我隻能做最基礎的排版。
但我過得很平靜。
我把那隻薑星的舊帆布鞋洗乾淨,放在床頭,每天對著它說早安。
這天下午,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需要去陸氏集團的總部送交方案。
同事臨時生病,老闆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我戴上口罩和黑框眼鏡,穿著寬大的工作服,拿著檔案袋走進了陸氏集團的大樓。
到達頂樓總裁辦的時候,秘書讓我去會客室等待。
我推開門,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陸靳言。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穿著黑色的襯衫,左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他的腿在一次酒後飆車中受了重傷,落下了終身殘疾。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視線交彙的那一瞬間,陸靳言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腿根本無法支撐身體。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冇有喊痛,而是手腳並用地朝著我爬過來。
“阿黎......是你嗎?阿黎!”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極度的狂喜和不可置信。
我站在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去扶他。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在地上掙紮,看著他爬到我的腳邊,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你冇死!我就知道你冇死!”
陸靳言把臉埋在我的褲腿上,嚎啕大哭。
“對不起,阿黎,對不起!我把蘇渺送進監獄了,我把陸家的股份都賣了,我一直在找你!”
“你原諒我好不好?我把命給你,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卑微得連一條狗都不如。
我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哭聲漸漸變小。
我摘下口罩,露出那張他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陸總,您認錯人了。”
我的聲音非常平靜,冇有一絲波瀾。
陸靳言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我。
“不可能,你就是阿黎,你右手的疤痕還在,你化成灰我都認識!”
我舉起檔案袋,將那份設計方案扔在他的麵前。
“我叫林瑤,這是我們公司的方案。”
我往後退了一步,將腿從他的手裡抽出來。
“另外,陸總。就算我是薑黎,那個為了你的一句話在操場上流血,為了你的一張推薦信忍受屈辱的薑黎,在跨江大橋上的時候,就已經死透了。”
陸靳言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我毫無溫度的眼睛,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身體的死亡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站在他麵前,卻把他當成了一個毫無關係的死人。
我轉過身,走向會客室的大門。
陸靳言在背後發出絕望的哀求。
“阿黎!彆走!我求你,看在我這麼愛你的份上,彆走!”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愛?陸靳言,你的愛太臟了。薑星嫌臟,我也嫌臟。”
我離開了陸氏集團大樓,冇有再回去送過任何檔案。
後來我聽說,那天我在會客室離開後,陸靳言徹底瘋了。
他砸碎了辦公室裡所有的東西,用玻璃割破了喉嚨,雖然被搶救回來,但聲帶嚴重受損,再也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陸母受不了刺激,突發腦溢血偏癱在床。
龐大的陸氏集團群龍無首,很快就被競爭對手吞併。
蘇渺在監獄裡因為和獄友發生衝突,被毀了容。
他們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兩年後。
我帶著存下來的錢,買了一張去冰島的機票。
薑星生前最喜歡看關於極光的紀錄片。
他聽不見聲音,所以他對色彩有著極度的渴望。
我把那隻舊帆布鞋裝在揹包裡,登上了飛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
飛機起飛,穿破厚厚的雲層,陽光灑在機艙裡。
我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摸了摸揹包裡的鞋。
“薑星,姐姐帶你去看極光。”
在距離我幾千公裡外的精神病院裡。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碎裂的泥人底座。
他看著窗外的鐵絲網,喉嚨裡發出難聽的“嗬嗬”聲。
每次下雨的時候,他都會用頭狠狠撞擊牆壁,試圖懲罰自己。
護士給他打鎮定劑,他卻拚命護著手裡那塊泥土。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而我,迎著陽光,徹底走出了那場漫長而又令人窒息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