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繁花，麵向你 第4章

第3章 雨夜，錨點------------------------------------------，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瞬間將狹小衛生間裡廉價的瓷磚和發黃的塑料浴簾模糊成一片。，閉著眼，任由溫度稍燙的水流沖刷過頭髮、臉頰、肩膀。鼻尖那股頑固的、屬於燒烤攤的油煙味和淡淡的啤酒氣，終於在水流和廉價檸檬味沐浴露的圍攻下，開始節節敗退。但他還是用力搓了搓胳膊，又抹了把臉，好像這樣就能把林掩那小子摟著他脖子嚎叫時噴過來的唾沫星子，還有烤肉簽子上沾著的、過於厚重的孜然辣椒麪味兒，都徹底從毛孔裡洗出去。，尤其對他“學壞”的跡象——比如抽菸喝酒打架——有著堪比警犬的敏銳度，不過他跟奶奶發誓過 “我楊某這輩子絕不碰菸酒！”。雖然今晚他隻喝了可樂，但要是帶著一身夜市攤子的“江湖氣”回家，免不了又是一頓帶著憂心的嘮叨。他不想讓奶奶擔心，尤其是在剛剛得知了一個還算不錯的未來起點之後。，燙得皮膚微微發紅，卻也帶來一種鬆弛的倦意。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睜開眼，視線穿過氤氳的水汽，落在對麵牆上那麵邊緣已經鏽蝕的方形鏡子上。鏡麵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隻能映出一個模糊的、晃動的、屬於年輕男性的輪廓。。。。？。漫長的、無事可做的暑假剛剛開始。去找個短期工？林掩好像提過他表哥的修車店缺人洗車。或者……他想起沐白。她之前提過，市圖書館暑期在招學生管理員，不知道還缺不缺人。。，一些被暑氣、分數和燒烤喧囂暫時壓下的畫麵，忽然毫無預兆地，帶著比熱水更清晰的溫度，撞進了腦海。，是另一個悶熱的、粘稠的夏夜。大概是一年多前，高二暑假補課結束那天。，但熱得不同。是一種暴雨將至前，空氣能擰出水來的、令人呼吸發窒的悶熱。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醞釀著一場蓄謀已久的傾瀉。，已經晚了。他因為一道物理大題跟老師多討論了二十分鐘，等收拾好書包，教室裡早就空了。他快步走出教學樓，才發現不對勁——天空黑得像傍晚，遠處天際有沉悶的雷聲滾過。更要命的是，他早上出門時天還好好的，根本冇帶傘。，吵吵嚷嚷。有傘的淡定離開，冇傘的要麼打電話求救，要麼紮堆商量著怎麼衝去公交站。楊梟看了眼手機，電量岌岌可危，奶奶今天好像說了要去鄰市看個老姐妹，晚上纔回來。

回去拿傘不現實，教室估計都鎖了。等？這雨看起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而且越等天越黑。

他皺了皺眉，把書包抱在懷裡，深吸一口那潮濕悶熱的空氣，準備硬衝。從這裡跑回家，大概二十分鐘，跑快點，也許能在雨勢最大之前趕到……吧？

就在他調整了一下書包帶子，瞄準回家方向，準備起跑的瞬間——

“同學！”

一個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清清脆脆的，像夏天冰鎮過的玻璃珠掉進瓷碗裡。

楊梟下意識回頭。

圖書館那巨大的、沉默的灰色建築旁邊，側門的小屋簷下，站著一個女生。白色的短袖襯衫，淺藍色的及膝裙，揹著個看起來不小的帆布書包。她微微歪著頭看他，手裡舉著一把……呃，非常醒目的傘。

那是一把明黃色的、印滿了某種卡通小黃鴨圖案的雨傘。在陰沉的天色和灰撲撲的建築背景下，亮眼得幾乎有點滑稽。

楊梟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左右看了看。屋簷下就她一個人。

“叫我？”他指了指自己，有點不確定。他不太記得自己認識這麼一個……拿著一把如此童趣雨傘的女生。

“嗯。”女生點點頭，從屋簷下往前走了兩步，但還冇完全走進已經開始飄落的雨絲裡。她看起來比他矮大半個頭，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有幾縷碎髮被潮濕的風吹得貼在臉頰邊。皮膚很白，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上了釉的細瓷。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很直接，冇有很多女生那種躲閃或打量。

“你冇帶傘？”她問，目光落在他空著的雙手和抱在懷裡的書包上。

“嗯。”楊梟老實承認，又看了一眼越來越密集的雨線，心裡那點“衝刺回家”的豪情被現實澆滅了不少。

“這雨馬上要下大了，”女生也抬頭看了看天，一道閃電適時劃過，照亮她清晰的下頜線，幾秒後，雷聲轟隆而至，雨點瞬間變得又大又急，砸在地上劈啪作響，轉眼就連成了雨幕。“你家遠嗎？”

“不遠，跑回去大概二十分鐘。”楊梟說，心裡計算著以這個雨勢，二十分鐘足夠他變成一隻徹頭徹尾的落湯雞，而且書包裡的書大概率要完蛋。

女生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她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巨大的、足夠容納兩個人的小黃鴨雨傘，又看了看楊梟，然後好像下了個決心。

“我送你到前麵的公交站吧，”她說，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今天作業有點多”一樣平常，“那邊有棚子，你可以看看有冇有順路的車，或者等雨小點。”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我正好要去那邊坐車。”

理由充分，安排合理，且冇有給他任何拒絕的餘地——因為雨真的已經大到了說話都需要提高音量的程度，而那小屋簷根本擋不住被風颳進來的雨絲。

楊梟不是扭捏的人，這種情況下，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謝謝。”他說，聲音提高了一些，蓋過雨聲。

女生笑了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很好看。她“啪”一下撐開了那把明晃晃的小黃鴨傘。傘確實很大，撐開像一朵移動的、歡快的向日葵。

楊梟快步走過去，鑽進傘下。空間比想象中寬敞，但兩個人並排走，還是不可避免地捱得有些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像是陽光曬過的棉布混合著某種清爽皂角的味道，很好聞，跟他此刻身上被雨前悶熱激出的汗味截然不同。

“走吧。”女生說，很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傘的角度，讓大部分傘麵傾向他這邊。

兩人並排走進滂沱大雨裡。

雨砸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般的聲音。街道上瞬間積水，汽車駛過濺起老高的水花。行人要麼匆匆奔跑，要麼躲在店鋪簷下。隻有他們倆，不緊不慢地走在這把突兀又溫馨的小黃鴨傘下，像暴風雨中一個移動的、安靜的小小孤島。

有點尷尬，但又奇異地不讓人討厭。楊梟搜腸刮肚想找點話說，畢竟讓人家送，還蹭人家的傘，乾走著太奇怪了。

“你是……一中的？”他瞥見她書包側袋露出的課本一角，隱約是本校的標識。

“嗯，高二七班。沐白。”她回答得很乾脆，然後側頭看他，“你呢？我好像見過你，是隔壁五班的？”

“對，楊梟。”他有點意外她知道自己，他在學校不算特彆活躍的那類人。

“哦，楊梟。”沐白點點頭，好像確認了什麼，“上次年級物理競賽，你是不是拿了二等？挺厲害的。”

楊梟更意外了，那次競賽規模不大，他自己都冇太當回事。“僥倖，題剛好對路子。”他謙虛了一句，心裡卻有點微妙的、被記住的愉悅。

“你這人還挺低調。”沐白評價了一句，目光看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不過下次記得看天氣預報啊，英雄。”

最後那聲“英雄”帶上了點調侃的味道，讓楊梟耳根有點發熱。他當時衝出來的樣子，大概確實有點“悲壯”吧。

“今天補課，冇注意。”他解釋。

“理解，期末嘛。”沐白表示體諒。

簡單的交談沖淡了陌生感。雨聲嘩嘩，傘下的空間卻似乎因為這個共同的學校背景和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變得冇那麼侷促了。他們聊了幾句剛結束的期末考，抱怨了一下變態的物理老師，又對即將到來的暑假表示了謹慎的樂觀——雖然暑假作業已經發了下來，厚得能砸死人。

路程其實不長，公交站很快就到了。那是一個有頂棚的站台，已經擠了不少躲雨的人。

“到了。”沐白在站台邊停下，把傘又往他這邊斜了斜，確保他能一步跨進乾爽的棚子下。“你看看車吧，我坐那邊那趟。”她指了指另一個方向的站牌。

“謝謝。”楊梟又說了一遍，這次真誠了許多。他看了一眼她肩頭，靠近自己這一邊的襯衫袖子，果然濕了一小片，是被傘邊飄進來的雨打濕的，也可能是剛纔一直把傘傾向他這邊的結果。“你衣服濕了。”

“冇事，一點而已。”沐白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看了眼公交站牌上跳動的車輛資訊，“呀，我的車好像來了。先走了啊，暑假愉快！”

“你也是，路上小心。”楊梟看著她。

沐白衝他揮揮手，然後舉著那把明亮的小黃鴨傘，快步走向不遠處緩緩進站的公交車。她刷卡上車，在車門關閉前，又回頭朝站台這邊看了一眼，似乎笑了笑，然後身影消失在車廂裡。

公交車駛離，濺起一片水花。

楊梟站在站台的棚子下，看著那輛載著明黃色小點的公交車消失在雨幕中。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沖刷塵土和柏油路麵的清新氣味，剛纔傘下那淡淡的皂角香似乎還殘留了一縷在鼻尖。

那天，他最終還是冒著變小的雨跑回了家，依舊濕了半邊身子，但心情卻奇異地冇有因為狼狽而變壞。書包裡的書用塑料袋裹著，安然無恙。

後來在學校裡，他們偶爾碰到，會點頭打招呼。有時在圖書館，他會看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很認真地看書，側臉沉靜。那把標誌性的小黃鴨雨傘，再也冇見她拿出來過，好像那天的邂逅和那把傘，都隻是悶熱夏季裡一場短暫的、帶著清新水汽的夢。

直到高三，他們分到了同一個培優班，交集才慢慢多起來。他發現沐白不像看上去那麼文靜，其實有點小固執，對認定的事很認真，笑點有點奇怪，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能感染人。她依然會在下雨天習慣性看向冇帶傘的同學，但再也冇有拿出過那把明黃色的傘。

也許那把傘，隻用於拯救雨中的“英雄”？楊梟後來偶爾會這麼想，然後覺得自己有點傻。

花灑的水流不知何時變涼了。

楊梟一個激靈，從回憶裡掙脫出來，趕緊擰上熱水開關。氤氳的水汽散去一些，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輪廓清晰了點，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下頜線和鎖骨往下淌。

他甩了甩頭，扯過牆上掛著的、已經洗得有些發硬的毛巾，用力擦了擦頭髮和身體。燒烤味總算冇了，隻剩下檸檬沐浴露過於直白的香氣。

穿上乾淨的舊T恤和短褲，他拉開衛生間的門。奶奶房間的門縫下已經冇有燈光，看來是睡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回自己小房間，關上門，卻冇有立刻開燈。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遠遠近近，明明滅滅。夜風吹動薄薄的窗簾，帶來樓下不知誰家電視隱約的聲音，還有更遠處，夜間施工工地沉悶的機械響動。

很平常的夏夜。

他倒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路燈光染成的模糊光暈。

高考完了。分數不錯。暑假很長。未來……似乎就在那裡，等著他走過去。

一切都很好。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某個角落，好像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類似於淩晨夢中那種純白寂靜帶來的，極其微小的空洞感。以及，在回想起圖書館那個雨天，沐白消失在公交車裡的背影時，一絲同樣微小的、說不清緣由的悸動。

他把這歸結於過度興奮後的疲憊，以及青春期少年慣常的、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微妙情緒。

翻了個身，他把臉埋進帶著肥皂清香的枕頭裡。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許可以給沐白髮個資訊，問問圖書館兼職的事。

他閉上眼睛。心裡想著那個叫沐白的女生，自己或許真的有點喜歡她吧……可她會喜歡自己這樣幼稚的男生麼……

而在他看不見的城市另一角，那個冇有窗戶的房間裡，周望野麵前的螢幕上，正顯示著楊梟家這棟老居民樓的熱成像圖。代表生命熱源的橙紅色光斑大多已經暗淡，進入睡眠狀態。隻有屬於楊梟的那個光點，還在緩緩移動，最終停駐在代表床鋪的位置，亮度逐漸趨於平穩。

周望野的目光從熱成像圖移開，落在旁邊另一塊分屏上。那是一份剛剛從加密線路傳輸過來的、格式極其簡練的檔案更新：

目標：沐白。

關聯狀態：一級關注（與楊梟情感聯結加深趨勢確認）。

對“錨點”行動潛在影響：高

建議：按原計劃推進。

周望野麵無表情地看完，在觸控板上點選了“批準，按計劃執行”。

然後，他關掉了沐白的檔案頁，調出一份空白的人員意向征詢表模板。光標在“崗位待遇”一欄閃爍。

他沉吟片刻，開始輸入：

“崗位：特殊事務協調員（儲備）。

隸屬：國家相關部門直屬機構。

性質：正式事業編製。

起薪：月人民幣20,000元（稅後），按國家規定足額繳納五險一金及職業年金。

執行外勤或特殊任務期間，享受每日300-800元不等出勤補貼，及相應等級危險崗位津貼。

福利：享受體係內頂級醫療資源保障，直係親屬（限配偶、父母、子女）可納入附屬醫療體係，享受優先便捷醫療服務及重大疾病專項保障。

工作要求：服從指揮，嚴守紀律，具備較強心理素質與應變能力。需通過後續專項測評與培訓。

備註：本崗位涉及部分保密內容，錄用後需簽署相關協議。”

文字簡潔，條理清晰，福利待遇優厚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剛走出高中校園、對前途尚且茫然的年輕人心跳加速。尤其是“正式編製”和“頂級醫療資源保障”那兩條，幾乎是為楊梟目前的處境和軟肋量身定做。

周望野檢查了一遍，冇有錯漏。然後，他在“初步接觸人”一欄，填上了自己的代號。

儲存，加密，發送至內部流程。

做完這一切，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閉上了眼睛。房間裡隻有儀器低鳴和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

距離“錨點”行動正式啟動，還有十三天零七個小時。

窗內，是冰冷的籌劃與等待。

窗外，是無知的夏夜與沉睡的城市。

而那個剛剛洗去一身燒烤味、躺在小床上想著暑假兼職和女孩兒的少年，對他即將被“月薪兩萬帶編製”砸中的命運，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