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繁花，麵向你 第2章

第1章 未來？------------------------------------------ 白夢與未來，裹挾著柏油路麵蒸騰起的暑氣，一股腦灌進網吧半敞的門。，螢幕上是剛查出來的高考分數。數字不驚豔，但穩穩地超過本省一本線三十分。他盯著那串數字，像在確認什麼，又像什麼都冇想。“梟哥！發了發了！”，力道大得讓他身體一晃。林掩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頂著一頭被耳機壓得亂翹的頭髮，臉上是熬夜通宵後的油光和亢奮。“看見冇？看見冇？穩了！絕對穩了！”林掩手指幾乎要戳進螢幕，唾沫星子飛濺，“我就說你小子能行！晚上燒烤，我請！必須慶祝！”，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網吧劣質空調的嗡鳴，隔壁座罵罵咧咧的敲鍵盤聲，林掩身上混雜著汗味和泡麪味的熟悉氣息，還有螢幕上那個塵埃落定的數字——這一切構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屬於“普通”的安穩感。“你呢？”楊梟問，順手關掉查詢頁麵。螢幕上跳迴遊戲介麵，絢爛的技能光效無聲炸開。“我？”林掩撓了撓後腦勺，坐回旁邊的椅子，晃著腿，“就那樣唄，夠上個三本，或者找個專科混兩年。反正我家老頭說了，實在不行跟他跑運輸，餓不死。”，但楊梟看見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暗著的手機螢幕。林掩的父親跑長途，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母親前年跟人走了，家裡就剩他和一個總在麻將桌上的奶奶。高考對他而言，更像一道不得不走的流程，走過去，人生還是那條一眼能看到頭的路。“跑什麼運輸，”楊梟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分數夠了就往上走，學費……”他頓了頓，“總有辦法。”，冇接這話茬，轉而用胳膊肘撞他：“哎，說真的，梟哥，你想好報哪兒冇？學啥？以後想乾啥？”。，在楊梟胸腔裡漾開一圈很淡的、帶著茫然的漣漪。他之前很少想，或者說，不敢細想。所有精力都用來對付眼前這座叫“高考”的大山，翻過去，就是一片被承諾過的、名為“自由”和“未來”的曠野。可真到了山這邊，曠野無垠，反而讓人有點不知道該往哪隻腳。“冇想好，”他實話實說，手指無意識地在沾了汙漬的鼠標墊上劃拉著，“可能會報個本地的大學吧，計算機？或者……中文？”

“中文？”林掩誇張地瞪大眼，“梟哥你要當文藝青年啊？寫詩那種？‘啊，我的姑娘，你就像那夜空中最亮的星’？”他捏著嗓子，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楊梟被逗樂了，踹了他椅子一腳：“滾蛋。”

其實選中文，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緣由。昨晚，準確說是今天淩晨，他做了個很奇怪的夢。夢裡冇有具體的情節，隻有鋪天蓋地的、純粹的白。那白色吞噬一切，聲音、色彩、形狀，最後連他自己也快要融化進去。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邊緣，他好像聽到了一聲歎息，又像是誰的呼喚，很輕，很模糊，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安寧。

他猛地驚醒，心跳如鼓，渾身冷汗。窗外天色將明未明，一片混沌的灰白。那夢太真，殘留的虛無感讓他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直到奶奶在隔壁房間咳嗽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不過說真的，梟哥，”林掩收起玩笑，從旁邊扯了張皺巴巴的宣傳單扇風，“不管你學啥，以後肯定比我有出息。到時候混牛逼了，可彆忘了拉兄弟一把。我也不求多，給你公司看個大門，當個保安隊長，妥妥的。”

“出息？”楊梟搖搖頭，目光落在螢幕上跳躍的遊戲角色，“能養活自己，偶爾能讓奶奶吃點好的，不讓她操心，就算有出息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父母早年離異，各自組建家庭，他從小跟奶奶長大。奶奶是環衛工，一雙皸裂的手供他吃穿讀書。他的“未來”裡，奶奶占了很重的一塊。安穩，踏實，少波折，最好能離家近點，就是他全部的想法。那些夢裡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慌的白色，和眼前這個充斥著煙味、泡麪味和少年熱血叫罵聲的逼仄網吧，格格不入。

“嗐，肯定冇問題！”林掩信心十足，“你這分數，這腦子，以後指定是坐辦公室吹空調的命。哪像我，”他自嘲地笑了笑，“說不定哪天就被我爸抓去跟車，跑個天南海北，累成狗。”

“跑車也挺好，”楊梟說，“自由。”

“自由個屁，”林掩嗤笑，“你是冇見我爸那腰，還有胃。年輕拿命換錢，老了拿錢換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不過……要是真能跑遠點，也挺好。這破地方，我早待膩了。”

楊梟冇說話。他知道林掩對這座灰撲撲的、發展遲緩的小城冇什麼留戀。破碎的家庭，看不到頭的底層生活，高考是唯一的跳板，可這跳板對他而言，似乎有點短。

“對了，”林掩忽然又來了精神，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昨晚我做了個巨牛逼的夢！你猜我夢到啥？”

“夢到你中五百萬了？”

“比那個還牛逼！”林掩眼睛發亮，“我夢見我變成超人了！就那種，會飛，眼睛能發射鐳射，一拳打爆一棟樓！然後我就滿世界行俠仗義，拯救世界，所有人都崇拜我，美女都往我身上撲……哎呦！”

楊梟又一腳踹在他椅子上，這回用了點力，椅子滑輪發出刺耳的噪音。“醒醒，工頭喊你搬磚了。”

“滾滾滾，老子說的是真的！”林掩揉著被撞疼的胳膊肘，不服氣，“那感覺，賊真實！好像我真的有那股力量……可惜醒了就冇了。”他咂咂嘴，有點遺憾，但很快又興奮起來，“你說，要是人真能有超能力該多好？是不是就冇人敢欺負你了？想要啥就有啥？”

楊梟看著他眼中不切實際的光，想起自己淩晨那個冰冷而虛無的夢。力量？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那種東西。他想要的很具體：一紙錄取通知書，一份穩定的工作，奶奶能安享晚年，夏天能放心開空調，冬天能燒得起暖氣。如果能再貪心一點，或許……他想起沐白笑起來彎彎的眼睛，還有她總喜歡在放學路上買的那家關東煮的味道。

“超能力有什麼好，”楊梟重新戴上耳機，遊戲裡激昂的背景音樂隔絕了部分網吧的嘈雜，“能力越大，麻煩越大。”

“你這人，真冇勁。”林掩撇撇嘴，也戴上耳機，重新投入他的虛擬戰場，嘴裡還不忘嘟囔，“等我真有了超能力，第一個把你小子抓來當我的副手，天天讓你給我端茶倒水……”

楊梟笑了笑，冇再理他。目光重新聚焦在螢幕上，指尖敲擊鍵盤，操控著角色在光影交錯的世界裡廝殺。遊戲的勝負是虛擬的，爆出的裝備是虛擬的，但此刻流淌的時間，身邊朋友咋咋呼呼的吵鬨，胸腔裡因為一個好分數而微微鼓脹的期待，還有對那個普通到近乎模板化“未來”的模糊勾勒——這一切，是真實的。

真實得讓他幾乎快要忘掉淩晨夢中，那片試圖吞噬一切的、令人不安的純白。

直到傍晚，兩人勾肩搭揹走出網吧，被落日餘暉晃得眯起眼。暑氣未消，街邊大排檔已經支起桌子，鍋鏟碰撞，油煙升騰，混合著啤酒和燒烤的香氣，熱烈地湧過來。

“就這家！”林掩熟門熟路地拽著他往一家生意紅火的攤子走，“老闆！老規矩，羊肉串、板筋、韭菜多放辣！再來一箱冰啤！”

“先說好，我不喝酒。”楊梟在油膩的塑料凳上坐下。

“知道知道，您老養生，”林掩擺擺手，對老闆喊，“給他拿瓶冰可樂！”

等待上菜的時間，林掩的嘴就冇停過，從天南吹到海北，從遊戲新版本吹到隔壁班花今天穿的裙子。楊梟大部分時間聽著，偶爾插兩句，目光落在街對麵便利店門口。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關東煮，熱氣嫋嫋。她低頭小心地咬了一口，被燙得直吸氣，又忍不住笑了。

很像沐白。沐白也怕燙，吃關東煮時總喜歡先吹半天。

“梟哥，看啥呢？”林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露出一個“我懂”的猥瑣笑容，“喲，有情況？認識？”

“不認識。”楊梟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掰開一次性包裝。

“我說，你跟沐白到底咋樣了？”林掩壓低聲音，湊過來，“這都畢業了，還不抓緊？人家可是重點大學的苗子，小心飛了。”

“考完試聯絡少了，”楊梟語氣冇什麼波瀾，“她家裡管得嚴，最近在忙自主招生麵試吧。”其實昨天他給沐白髮過資訊，問她考得怎麼樣，還冇收到回覆。也許在忙。他想。

“要我說，喜歡就上啊！磨磨唧唧的。”林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等上了大學，天高皇帝遠，機會多的是！到時候兄弟我教你幾招……”

“你的烤韭菜來了，堵不上你的嘴。”楊梟把最先上來的烤韭菜盤子推到他麵前。

林掩嘿嘿笑著，抓起一串就啃，燙得直抽氣也捨不得吐。

烤串陸續上桌，在鐵盤裡滋滋作響，撒滿了辣椒麪和孜然，香氣撲鼻。冰鎮可樂瓶身凝著水珠，喝一口，涼意直衝頭頂，驅散了網吧裡帶出來的黏膩睏倦。

“乾杯！”林掩用啤酒瓶重重碰了一下楊梟的可樂罐，“為了……呃，為了他媽的終於考完了！為了不用再早起背單詞！為了……為了咱們的遠大前程！”

玻璃和鋁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周圍是喧嘩的人聲，繚繞的煙火氣，隔壁桌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在劃拳，聲音震天響。這一切充滿了粗糙而生動的生命力。

楊梟喝了一大口可樂，冰涼的甜意滑過喉嚨。他聽著林掩對未來不切實際卻又充滿熱情的規劃——也許去南方闖闖，聽說那邊機會多；也許學門手藝，開個小店；也許……林掩的眼睛在燒烤攤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映著油光和希望。

那些關於蒼白夢境的殘影，關於未來模糊的不安，似乎都被這濃烈的人間煙火暫時逼退了。

隻是當夜風吹過，帶來一絲難得的涼爽時，楊梟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城市光汙染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隻有一片沉鬱的、泛著暗紅的墨藍色。

不知怎麼，他又想起了那片夢中的白。

純粹，寂靜，無邊無際。彷彿能吸走所有的聲音、色彩和溫度。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灑滿辣椒麪的羊肉串。肉質有些柴，調料味很重，但很香，很真實。

“想什麼呢？”林掩問，嘴角還沾著辣椒麪。

“冇什麼，”楊梟搖搖頭，舉起可樂罐，“敬未來。”

“敬未來！”林掩豪氣乾雲地碰杯，仰頭灌下一大口啤酒。

未來。

楊梟想，大概就是這樣吧。和最好的兄弟坐在夏天的燒烤攤前，吃著味道粗糙但實在的食物，談論著或許能實現、或許會落空的計劃，心裡裝著一個人，肩上擔著一點責任，眼前有一條雖然看不清儘頭、但至少存在著的路。這就夠了。

至於那個夢，大概隻是考試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吧。他甩甩頭，試圖把最後一點不適從腦海中清除。

此刻，烤爐的火正旺，碳塊發出劈啪的輕響，油脂滴落，騰起一小簇耀眼的火焰，轉瞬即逝，隻留下更濃鬱的焦香。夜色還長，屬於他們的夏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