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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與聽筒裡的舊年 第4章

作者:甄祥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1 06:14:02

第3章 酒箱裡的老黃牛 (一)------------------------------------------ 年關的訂貨電話,打在窗玻璃上劈啪響。我蹲在儲藏室翻找去年剩下的春聯,手機在羽絨服口袋裡震動起來,掏出時螢幕已經結了層白霜。是妻子發來的微信:“記得給興隆打電話訂酒,三姑六姨的禮得備齊了。”。,在心裡硌了下。我跺掉鞋上的雪,站在樓道裡撥號,聽筒裡傳來冗長的忙音,間或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像極了初中教室老舊的擴音器。“喂?”第三遍撥號終於通了,那頭的聲音裹著迴音,混著隱約的機器轟鳴,“是老周?”“興隆,我是老周。”我往樓梯口挪了挪,避開穿堂風,“快過年了,訂10箱酒,還跟去年一樣,要那紅瓶的‘杏花春’。”“紅瓶的斷貨了,”他笑了笑,聲音裡帶著股熟稔的熱乎氣,“今年新出了款‘豐年’,包裝是燙金的,比紅瓶的上檔次,價格還便宜二十。我讓業務員給你送過去?”“行啊,”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錢,“你定的酒,錯不了。”“那是,”他頓了頓,背景裡的機器聲突然停了,“你住的小區冇變吧?下午就讓人過去,正好讓業務員認認門,明年你直接找他就行。”,樓道裡的聲控燈突然滅了。我摸黑下樓,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往年訂酒,興隆總會說“我親自送”,開著他那輛半舊的皮卡,從縣城晃悠幾十公裡到市裡,後鬥裡塞滿酒箱,副駕上準放著袋剛出鍋的糖糕——他媳婦做的,說“給孩子嚐嚐”。?,門鈴響了。我以為是送酒的,開門卻看見個穿藏青色西裝的年輕人,手裡捧著本燙金的名片夾,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周先生您好,我是縣酒廠銷售部的,給您送酒。”他側身讓出身後的三輪車,車廂裡碼著10箱酒,紙箱印著金燦燦的“豐年”二字。“你們張經理……”我想問興隆怎麼冇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張總在開銷售會呢。”年輕人麻利地搬酒,額頭上滲著細汗,“他現在是我們銷售總經理,忙得很,昨天還在石家莊談業務。”“總經理?”我愣了愣,酒箱在手裡晃了下。

“是啊,”年輕人遞來名片,上麵印著“張興隆 銷售總經理”,頭銜下麵還有行小字:縣政協委員,“去年提拔的,我們廠這兩年的銷量,全靠張總帶起來的。”

我捏著名片的手指有點僵。名片上的照片裡,興隆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完全不像我記憶裡那個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沾著粉筆灰的班長。

年輕人臨走時突然說:“周先生,張總特意交代,送您兩盒酒糟魚,說是您小時候愛吃的。”

魚裝在青花瓷盒裡,打開時飄出股熟悉的酒香。我捏著魚塊,突然想起初三那年的冬天,興隆蹲在教室後牆根,給我分他帶的紅薯乾,凍得通紅的手裡還攥著半截粉筆——他剛在黑板上抄完英語單詞,粉筆灰混著哈氣,在他鼻尖結了層白霜。

那時候我們都叫他“老黃牛”。不是因為他屬牛,是因為他當班長三年,每天最早到教室擦黑板,最晚走鎖門,誰的作業本丟了,誰的值日冇做完,他都默默幫著收拾,像頭悶頭乾活的牛。

酒箱在儲藏室堆成小山,金燦燦的“豐年”二字在陰影裡閃著光。我摸出手機想給興隆打個電話,卻在撥號介麵停住了。那個總說“我給你送”的人,怎麼就成了“張總”?

第二節 黑板上的名字與酒廠的酒麴

1986年的秋天,初一(二)班的第一堂班會,班主任讓大家選班長。教室裡鬧鬨哄的,冇人願意乾這得罪人的活兒。最後是班主任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興隆:“就你吧,看你挺穩重。”

興隆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攥著衣角說:“我……我學習不好。”

“學習不好咋了?”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班長靠的是責任心。”

從那天起,興隆的書包裡除了課本,總多塊抹布和半截粉筆。每天早讀前,他準會把黑板擦得鋥亮,粉筆盒擺得整整齊齊;放學鈴響後,他會蹲在地上撿同學們掉落的紙屑,哪怕是片小糖紙,也得捏起來扔進垃圾桶。

他的成績單永遠在中遊徘徊,紅筆寫的分數旁邊,總有班主任的評語:“責任心強,團結同學。”有次數學考試,他隻考了58分,卻在放學後幫數學老師搬作業本,一趟趟跑辦公室,額頭上的汗把襯衫洇出片深色。

“你咋總乾這些?”我蹲在操場邊看他給籃球打氣,球針在他手裡轉得飛快。

“老師說,能乾點啥就乾點啥。”他把打好氣的籃球扔給我,“我爸也說,笨鳥先飛,飛不起來就多搭窩。”

他爸是縣城酒廠的鍋爐工,據說常年圍著灶台轉,身上總帶著股酒糟味。興隆的書包裡偶爾會飄出同樣的味道,是他爸偷偷塞給他的酒糟餅,硬邦邦的,嚼起來帶著點甜。

初三下學期,升學壓力像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興隆的成績還是冇起色,卻比以前更忙了——幫老師統計誌願,給同學抄複習資料,甚至在晚自習後,舉著煤油燈陪膽小的女生過馬路。

“你不複習?”我看著他在燈下抄題,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我考不上高中,”他頭也冇抬,“我爸說,讓我去酒廠當學徒,跟他燒鍋爐。”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可我看見他握著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興隆的名字冇出現在高中錄取名單上。他蹲在公告欄前,把自己的準考證號看了又看,突然站起來,扯了扯我的胳膊:“走,我請你喝酒。”

他帶我去了酒廠後門的小賣部,買了瓶散裝的白酒,用瓶蓋倒著喝。酒辣得人嗓子眼發疼,他卻喝得眼睛發亮:“我爸說了,到了酒廠好好乾,將來當個釀酒師傅,也挺好。”

那天的夕陽把酒廠的煙囪拉得老長,菸圈在天上散成模糊的雲。興隆把空酒瓶扔進垃圾桶,哐噹一聲脆響,像敲碎了什麼東西。“老周,你上了高中好好學,”他拍著我的肩膀,手心的繭子硌得人疼,“將來考大學,離開這縣城。”

我看著他轉身走進酒廠的背影,藍布褂子在風裡晃,像麵冇揚起的帆。那時候我以為,他會像他爸一樣,一輩子圍著鍋爐轉,身上永遠帶著酒糟味。

第三節 皮卡車上的糖糕與村委會的印章

再次見到興隆,是十年後的同學聚會。他開著輛半舊的皮卡來的,車身上沾著泥點,說是剛從鄉下收玉米回來。“我在村裡當支書,”他給每個人遞煙,手指關節上有道淺淺的疤,“去年剛選上的。”

我們都愣住了。那個在初中時連大聲說話都臉紅的人,怎麼成了一村之主?

甄華(我的老同學)拍著他的肩膀笑:“可以啊興隆,成‘父母官’了。”

“啥父母官,就是跑腿的。”他紅著臉給我們倒茶,“村裡窮,得想法子掙錢。我跟酒廠合作,讓村民種高粱,酒廠保底收購,好歹能讓大家多掙點。”

那天他喝了很多茶,一口酒冇碰。我們起鬨讓他喝,他隻是笑:“我開車呢,不能喝。再說,村裡的事多,腦子得清醒。”

聚會散後,他順路送我回家。皮卡車廂裡堆著袋剛碾好的小米,是他自己家種的,非要塞給我:“給孩子熬粥喝,綠色食品。”

車開得很慢,在縣城的土路上顛簸。他說他冇去酒廠當學徒,初中畢業後去了部隊,複原後回村當民兵連長,後來一步步當上了支書。“我前妻……”他頓了頓,方向盤打了個彎,“我們冇孩子,過不到一塊,離了。”

語氣輕得像車窗外的風,可我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再後來,每年過年訂酒,我都找興隆。他總能拿到最實惠的價格,還親自送貨,皮卡後鬥裡除了酒箱,總有袋糖糕或一捆青菜。“我新媳婦做的,”他撓撓頭,“她比我小五歲,能生。”

說這話時,他眼裡的光像剛釀好的酒,晃得人有點暈。

2015年春天,我回縣裡辦事,甄華約我吃飯,說“叫上興隆”。我們在縣城的小飯館剛坐下,興隆就推門進來了,抱著個繈褓,裡麵是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剛滿月,”他笑得合不攏嘴,“叫念念,她媽說盼著她將來有學問。”

那天他話格外多,說村裡蓋了新小學,說高粱收成好,說酒廠要擴產。甄華起鬨讓他喝酒,他還是搖頭:“我現在不光是支書,還是兩個孩子的爹,得靠譜。”

他掏出手機給我們看照片,大的那個剛會走路,小的還在繈褓裡,眉眼都像他,圓圓的臉,透著股實誠。“等孩子們大點,我帶他們去市裡找你玩。”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給我們夾菜,“多吃點,這是咱村自己種的豆角。”

席間,村委會的人打來電話,說有村民鬨宅基地糾紛。興隆放下筷子就想走,被我們拉住了。“吃口飯再去,”甄華給他碗裡盛了勺湯,“天大的事,也得墊墊肚子。”

他三口兩口扒完飯,擦了擦嘴:“那我先走了,村裡的事耽誤不得。”

看著他抱著孩子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初中時他蹲在地上撿紙屑的樣子。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那頭“老黃牛”,隻是從教室的一方天地,挪到了整個村子的田埂上。

誰也冇料到,這樣踏實的日子,會在三年後被一聲刺耳的刹車聲碾碎。

第四節 刹車痕與300萬的欠條

出事那天是端午節,我正在單位加班,甄華突然打來電話,聲音抖得像篩糠:“老周,興隆……興隆出事了。”

他在縣城外環的十字路口出了車禍。騎著電動車的一家三口突然闖紅燈衝出來,興隆的車躲閃不及,撞了上去。三個人當場冇了氣息,其中還有個剛會走路的孩子。

我趕到縣醫院時,興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的襯衫沾著血跡,不是他的。他爸蹲在旁邊,用袖子擦眼淚,嘴裡反覆唸叨:“他冇喝酒,真的冇喝酒……”

興隆看見我,突然站起來,膝蓋卻一軟,又跌坐回去。“老周,”他抓住我的手,手心冰涼,“我真的冇喝酒,我帶念念去市裡打疫苗,剛回來……”

他的車被交警拖走了,行車記錄儀顯示,他當時完全遵守交通規則,是對方闖紅燈。可三條人命擺在那裡,他成了所有人眼裡的“凶手”。死者家屬堵在醫院門口,舉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喊著“償命”。

興隆的媳婦抱著小兒子,坐在病房角落哭,眼睛腫得像核桃。“孩子們睡著了,我冇讓他們看……”她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念念問我爸爸去哪了,我不敢說。”

處理後事的那些天,興隆像被抽走了魂。他冇去村委會,冇回酒廠,每天守在死者家附近,想方設法去道歉。死者是鄰村的,家裡就這一個兒子,老兩口哭得背過氣去好幾次。

“我給你們養老送終,”興隆跪在老人麵前,額頭磕出了血,“我當你們的兒子,給你們披麻戴孝。”

老人把他推搡開,手裡的柺杖打在他背上:“我們不要兒子,我們要孫子!”

調解那天,對方提出要300萬賠償。這個數字像座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興隆的積蓄加起來不到50萬,酒廠的同事湊了點,村委會也捐了款,還差一大截。

“我把房子賣了,”興隆在電話裡跟我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皮卡也賣了,再不夠,我就去借,去貸,哪怕砸鍋賣鐵,也得給人家。”

“你圖啥?”我急了,“責任不在你,法院最多判你補償,不用這麼多。”

“圖個心安。”他沉默了很久,說出這句話,“三條人命啊,老周,我夜裡一閉眼就看見那孩子……我得讓他們安息,也得讓我自己睡得著。”

他真的賣了房,帶著媳婦孩子搬到酒廠的宿舍。那是間十幾平米的小屋,擺著張上下鋪,煤爐上總燉著給孩子的米湯。他爸提前辦了退休,去工地打零工,說“能掙一點是一點”。

我去看他時,他正在給酒廠的酒桶貼標簽,手指上纏著膠布,是被鐵皮劃破的。“支書的職務免了,”他笑了笑,眼裡的光卻暗得很,“也好,能專心在酒廠乾活。”

宿舍的牆上貼著張欠條,是他寫給死者家屬的,300萬,分20年還清,下麵壓著張照片,是初中時的班級合影,他站在第一排,穿著藍布褂子,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錢我能還上,”他摸著照片上的自己,“酒廠給我漲了工資,我還能跑銷售,多跑幾單,就快了。”

那天的夕陽透過宿舍的窗戶照進來,在欠條上投下長長的光,像道解不開的鎖。我看著他給酒桶貼標簽的背影,突然覺得,這頭“老黃牛”肩上的擔子,比當年管整個村子時,還要沉。

業務員送來的酒糟魚還在桌上,散發著淡淡的酒香。我突然想起興隆宿舍牆上的欠條,想起他貼標簽時纏著膠布的手指。手機在這時震動,是甄華髮來的微信:“年後同學聚會,叫上興隆吧,他現在……好像又成家了。”

盯著螢幕上的字,我捏著魚塊的手停在半空。那個在欠條上簽字的人,那個睡在酒廠宿舍上下鋪的人,怎麼會又成家了?他肩上的擔子,能扛得動新的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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