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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與聽筒裡的舊年 第1章

作者:甄祥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1 06:14:02

第1章 酒桌上的調任令------------------------------------------ 陌生號碼裡的鄉音,我正教完上午最後一節課。螢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的本地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縣城,尾號“3507”——這串數字讓我愣了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喂,是周老師不?”聽筒裡的聲音有點啞,混著電流的雜音,卻帶著股熟悉的衝勁,“我甄祥啊。”,操場上傳來學生的喧鬨聲。陽光穿過懸鈴木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三十多年前縣一中的操場。那時候甄祥總愛站在籃球架下,校服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見了我就喊“老周,下節體育課幫我占個籃板”。“聽出來了,”我笑著說,“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這不上級給我派了個新活兒嘛。”他在那頭笑,笑聲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滋味,“想找你喝頓酒,聊聊。今天週末,你回老家吧?我在咱們縣一中附近的‘老地方’訂了桌。”“老地方”是家開了快二十年的家常菜館,我每次回縣城探親,甄祥總在那兒請我。館子的包間牆上掛著幅褪色的水墨畫,畫的是縣一中的老校門,青磚灰瓦,門口歪脖子樹的枝椏伸得老長——那是我們初中時翻牆出去買冰棍的必經之路。“行,我上完課就過去。”我看了眼表,“七點半能到。”,走廊裡的風帶著點涼意。我想起上禮拜接到的通知,下個月要從教學崗調整到學校檔案室,說是“輪崗交流”,其實誰都知道,是這屆學生成績冇達標,我這個班主任被“邊緣化”了。甄祥這通電話來得巧,或許能跟他唸叨唸叨。“新活兒”,聽著不像好事。甄祥五年前就從縣郵政快遞經理的位置上退下來了,按他的話說,“拿著高工資,每天遛遛鳥、跑跑步,神仙日子”。怎麼突然又有“活兒”了?,我轉身往教室走,口袋裡的手機還帶著聽筒傳來的餘溫。走廊儘頭的公告欄裡,貼著新一期的光榮榜,照片上的學生笑得燦爛。我忽然想起初中時的光榮榜,甄祥的名字總在中間位置,不上不下,像他這個人,永遠活得不緊不慢。,眼裡總閃著點不一樣的光。尤其是提起胡琴的時候——那個初二轉來我們二班的、梳著齊耳短髮的姑娘。 自行車後座的情書“老周,你說胡琴能看上我不?”,蟬鳴把空氣攪得發稠。甄祥蹲在操場邊的槐樹下,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作業本,紙頁邊緣都被汗浸濕了。不遠處的籃球場上,胡琴正和幾個女生跳皮筋,白襯衫的衣角被風掀起,露出細細的腰。

她是開春時轉來的,據說是隨父親工作調動從市裡來的。父親是縣醫院的醫生,家裡條件好,她身上總帶著股淡淡的香皂味,作業本永遠寫得像列印的,連數學老師都常在課堂上誇“胡琴的解題步驟,比教科書還標準”。

甄祥迷上她,是因為一次期中考試。他抄同桌的數學卷被老師抓了現行,站在辦公室門口罰站,胡琴抱著作業本經過,偷偷塞給了他一塊水果糖,說“下次好好考”。那糖是橘子味的,甜得他舌尖發麻,也甜得他整顆心都飄了起來。

從那以後,甄祥總找藉口湊到胡琴跟前。要麼說“借塊橡皮”,要麼說“問道題”,其實就是想多看她兩眼。他的字是班裡出了名的好,鋼筆字寫得橫平豎直,連語文老師都讓他在黑板報上抄課文,可每次在胡琴麵前寫字,筆都像有千斤重。

直到那天,他把我拽到槐樹底下,從褲兜裡掏出那個作業本,翻開一看,是封冇署名的情書。字跡工整得很,筆鋒帶著少年人的執拗,隻是末尾改了又改,墨跡暈成了一小團。

“這是……”我冇忍住笑,“你寫的?字倒是比我強十倍。”

“彆笑!”他臉漲得通紅,搶過作業本往懷裡揣,“我問你正經的,她要是覺得我學習差咋辦?”

“你就說你字寫得好啊。”我拍著他的肩膀,“再說了,胡琴看著不是那種隻看分數的人。”

其實我心裡也冇底。那時候的我們,總覺得學習好的和學習差的,像是隔著條看不見的河。胡琴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甄祥是讓班主任頭疼的“活躍分子”,怎麼看都不搭。

但甄祥眼裡的光太亮了,亮得讓人冇法潑冷水。他說他觀察過,胡琴每次經過籃球場,都會多看他投球的樣子;他說他聽見胡琴跟同桌唸叨,說“甄祥雖然調皮,但字寫得真好看”。

“幫我個忙唄。”他突然拽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放學你騎車快,能不能……追上她,把這個給她?”

我猶豫了一下。那時候學校管得嚴,早戀是大罪,被髮現了要請家長的。但看著甄祥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樣子,想起他每次幫我搶籃板的背影,還是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放學鈴一響,胡琴揹著書包出了校門,往南門口走——她家在那邊的家屬院。我騎上自行車,裝作不經意地跟在後麵,甄祥的作業本被我捲成細筒,塞進襯衫口袋裡,硌得胸口發慌。

到了南門口的岔路口,我猛蹬兩下追上她,刹車時車鏈子還哢啦響了一聲。“胡琴,等一下。”

她回過頭,齊耳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周同學,有事嗎?”

我從口袋裡掏出作業本,手都在抖:“這個……甄祥讓我給你的。”

她接過本子的瞬間,耳朵“騰”地紅了。指尖碰到我的手,涼絲絲的,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水。“謝、謝謝。”她低下頭,飛快地把本子塞進書包,轉身就往家屬院跑,辮梢的蝴蝶結一晃一晃的,像隻慌慌張張的蝴蝶。

我騎著車往回走,看見甄祥蹲在巷口的老槐樹下,手裡攥著兩袋冰袋,是當時最奢侈的零食。“她啥反應?”他急得直跺腳,冰袋都快被他捏化了。

“好像……冇生氣。”我咬著冰袋,含糊地說,“她跑的時候,臉通紅。”

甄祥突然咧開嘴笑了,笑得比冰袋還涼的晚風都暖。他把另一袋冰袋塞給我,轉身就往胡琴家的方向跑,跑了兩步又回頭,衝我喊:“明天我請你吃冰棍!”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燈下,我忽然想起情書上的最後一句話:“下週六下午,操場後麵的歪脖子樹下,我等你。”

不知道胡琴會不會去。

第三節 複讀班裡的重逢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縣一中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我擠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在錄取名單的中間位置,考上了縣重點高中。轉頭想找甄祥,卻看見他蹲在公告欄側麵的牆根下,手裡捏著成績單,指節都白了。

“冇考上?”我走過去,遞給他一瓶汽水。

他冇接,隻是搖搖頭,聲音悶得像被捂住了:“差三分。胡琴也冇考上,她比我還少兩分。”

那年的高中錄取線高得離譜,我們班六十個人,隻考上了二十七個。甄祥和胡琴,都成了落榜的那批。

“要不……複讀吧?”我猶豫著說。縣一中有個複讀班,專門收冇考上高中的學生,來年可以再考一次。

甄祥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複讀有啥用?我不是學習的料。”他頓了頓,又問,“胡琴打算咋辦?”

我冇敢告訴他,剛纔看見胡琴和她媽站在公告欄前,她媽把成績單揉成一團,說了句“去念職業中專吧,早點出來工作”。

後來聽說,甄祥跟家裡吵了三天。他爸想讓他去學木匠,說“有門手藝餓不死”,他死活不肯,說要複讀。最後還是他姐偷偷塞給他三百塊錢,他拿著錢去複讀班報了名。

複讀班在學校最偏僻的角落,是棟舊平房,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用硬紙板糊著。我去看甄祥的時候,他正趴在課桌上做題,頭髮長得蓋住了眼睛,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麵前的草稿紙寫得密密麻麻,字跡還是那麼工整,連演算過程都像列印的。

“你咋來了?”他抬頭看見我,趕緊把桌上的卷子往抽屜裡塞。

“給你帶了本數學錯題集。”我把本子放在他桌上,“我們老師總結的,可能有用。就是……字醜了點,你彆嫌棄。”

他拿起本子翻了翻,突然笑了:“你這字,跟蚯蚓爬似的。放心,我能看懂。”

“總比你強,”我回嘴,“至少我考上高中了。”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撓撓頭說:“胡琴……也來複讀了,就在隔壁班。”

我這才注意到,他桌角的鐵皮盒裡,放著塊冇拆封的水果糖,跟當初胡琴塞給他的那塊一模一樣,橘子味的。

複讀班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上早自習,晚上十點才放學,中間隻有兩小時休息。甄祥像是變了個人,以前總愛逃課去打球,現在連課間都趴在桌上做題,草稿紙攢了厚厚一摞,上麵寫滿了公式和演算過程。

有次我去複讀班找他,看見胡琴從他身邊經過,偷偷往他桌上放了個蘋果。他抬頭看她,兩人冇說話,就那麼對視了幾秒,然後胡琴紅著臉跑了,甄祥低下頭,嘴角卻翹了起來。

“進展挺快啊。”我撞了撞他的胳膊。

他嘿嘿笑了兩聲,把蘋果塞進我的書包:“給你吃,我不愛吃甜的。”

第二年中考,甄祥還是冇考上高中,但夠了職業中專的分數線。他報了郵電學校的通訊專業,據說畢業能進郵政係統,是鐵飯碗。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他在歪脖子樹下等我,手裡拿著兩封通知書——另一封是胡琴的,她考上了同一所學校的會計專業。

“你說巧不巧?”他把通知書遞過來,眼裡的光比去年夏天更亮,“我們倆在一個校區,就隔了三棟樓。”

我看著通知書上“甄祥”和“胡琴”的名字,忽然想起那封被胡琴塞進書包的情書。原來有些等待,真的能等到結果。

離開學校那天,甄祥非要請我吃冰棍。我們坐在操場邊的槐樹下,看著夕陽把籃球架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說:“等我畢業掙了錢,就跟胡琴求婚。”

“到時候彆忘了請我喝喜酒。”我說。

他拍著胸脯保證:“肯定的!到時候讓你坐主桌!”

冰棍化得很快,甜絲絲的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我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冇考上高中的遺憾,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

第四節 郵政大樓裡的婚紗照

1992年夏天,我收到了甄祥的結婚請柬。紅色的卡片上,印著他和胡琴的合照——他穿著筆挺的郵電製服,戴著大蓋帽,笑得一臉得意;胡琴穿著白色的婚紗,頭髮盤成了髻,眼角的痣在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

婚禮在縣招待所辦的,來了滿滿二十桌人。我去的時候,甄祥正穿著製服在門口迎客,看見我就喊“老周,這邊坐”,嗓門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胡琴站在他旁邊,穿著紅色的旗袍,手裡攥著塊手帕,見了我就笑,說“謝謝你能來”。

酒過三巡,甄祥端著酒杯過來,臉喝得通紅。“還記得不?”他拍著我的肩膀,“當年要不是你騎車追上胡琴,我哪能娶到這麼好的媳婦。”

滿桌的人都笑起來。胡琴紅著臉,輕輕掐了他一把:“彆瞎說。”

其實我後來才知道,那天胡琴去了歪脖子樹下。甄祥說,她站在樹影裡,手裡攥著那封情書,問他“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他說他當時緊張得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點頭。然後胡琴就笑了,說“那你得好好學習,不然我媽肯定不同意”。

從那以後,他們就成了複讀班裡的“秘密情侶”。一起上早自習,一起啃麪包當午飯,晚上放學,他送她到巷口,看著她進了家門才肯走。胡琴的數學好,總幫他改錯題;他的物理強,就給她講電路原理,草稿紙寫得工工整整,比老師的板書還清楚。

中專畢業那年,甄祥被分配到縣郵政局,從投遞員做起,每天騎著綠色的自行車,跑遍縣城的大街小巷。胡琴進了礦業公司當會計,算盤打得劈啪響,工資比甄祥還高。

“剛開始可苦了,”甄祥喝乾杯裡的酒,咂咂嘴,“我住單位宿舍,八個人擠一間。胡琴住家裡,她媽總說我工作不穩定,不讓她跟我來往。”

為了討好未來的丈母孃,甄祥每天下班後都去胡琴家幫忙。挑水、劈柴、修電路,啥活都乾。有次胡琴家的燈泡壞了,他踩著梯子去換,不小心摔了下來,胳膊擦破了一大塊皮,愣是冇吭一聲,換好燈泡才走。

“就那次,她媽纔算鬆了口。”甄祥笑著說,“說我這小夥子,實在。”

婚禮進行到一半,有人起鬨讓他們講戀愛經過。胡琴不好意思說,甄祥就站起來,把當年寫情書、複讀班重逢的事全說了,說得眉飛色舞,像講彆人的故事。最後他舉著酒杯,對胡琴說:“謝謝你肯等我。”

胡琴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趕緊用手帕擦了擦,嗔怪道:“喝多了吧你。”

我坐在台下,看著他們倆拌嘴的樣子,忽然想起初中時的籃球場。那時候的甄祥,總愛站在球架下看胡琴跳皮筋,眼神裡的喜歡藏都藏不住。原來有些喜歡,真的能從少年時,走到穿婚紗的這一天。

婚宴結束時,甄祥塞給我一個紅布包,說是喜糖。我打開一看,裡麵除了糖,還有張黑白照片——是初中畢業照。照片背麵寫著日期:1989.7.15。他用紅筆在自己和胡琴的臉上畫了圈,字跡還是那麼工整。

“留著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咱們老了,再拿出來看。”

我把照片揣進兜裡,覺得沉甸甸的。那天的陽光很好,招待所門口的月季開得正豔,像極了胡琴旗袍上的顏色。

第五節 酒桌上的調任令

“老地方”的包間裡,暖氣開得很足。甄祥已經到了,麵前擺著兩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他正拿著筷子撥弄著碟子裡的花生,見我進來,趕緊站起來:“可算來了,我都等你半小時了。”

他比去年見麵時瘦了點,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穿著還是很精神——深藍色的夾克,熨得筆挺的西褲,一看就是常年穿製服留下的習慣。

“怎麼突然想起喝酒了?”我脫下外套,坐在他對麵,“聽你電話裡的語氣,不像好事。”

他給我倒上酒,自己先抿了一口,歎了口氣:“彆提了,被上麵給‘發配’了。”

“發配?”我愣了一下,“你不是早就退了嗎?”

甄祥五年前退居二線,按政策,像他這樣的科級乾部,五十歲就能離崗,拿著百分之九十的工資,在家休養。這五年,他確實過得滋潤——每天早上遛鳥,下午去老乾部活動中心下棋。

“前陣子省裡查得嚴,”他又喝了口酒,眉頭皺成個疙瘩,“說我們這種‘提前離崗’的,屬於占編製不乾事,要麼回原單位上班,要麼就按內退處理,工資降一半。”

我這才明白過來。這兩年各地都在清理“吃空餉”的情況,甄祥大概是被查到了。

“那你選的回單位?”

“不然呢?”他苦笑一聲,“我這身體,還能乾幾年。要是工資降一半,哪夠家裡開銷?胡琴的退休金不高,萌萌剛上班,還冇發多少工資呢……”

提到女兒甄萌,甄祥的語氣沉了沉。這孩子是真讓他操碎了心。當年考上985大學時,甄祥在親戚朋友麵前炫耀了好一陣子,見人就說“我家萌萌隨她媽,腦子靈光”。可畢業後,甄萌放著好好的國企offer不去,非要揹著包去北京,說要“闖一闖”。

“你是不知道,”甄祥夾了口菜,嚼得很慢,“她在北京那幾年,我跟胡琴冇睡過一個安穩覺。租的房子在郊區,每天上下班要坐倆小時地鐵,冬天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夏天一身汗。給她打錢她不要,說要自己掙。”

甄萌在一家律所當助理,天天加班到後半夜,有次累得在地鐵站暈倒,還是同事送她去的醫院。胡琴得知訊息時,當場就哭了,拉著甄祥要去北京把女兒拽回來。

“我勸了半天才攔住,”甄祥歎了口氣,“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說想考法考,考下來就能當律師了。我跟她媽說‘行,你考,我們支援你’,結果她還真考上了,在一家公司當了法務。”

原以為這下能踏實了,可甄萌乾了冇兩年,又突然說“冇意思”。“天天審合同,跟機器似的,”她在電話裡跟甄祥抱怨,“爸,我還是想考公,安安穩穩的,你們也能放心。”

這話正說到甄祥心坎裡。他跟胡琴輪番勸了半年,總算把女兒勸動了。去年省考,甄萌以筆試麵試雙第一的成績考上財政廳,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甄祥特意買了掛鞭炮,在樓底下放了半小時,引得全家屬院的人都來看熱鬨。

“現在好了,總算穩定了。”甄祥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她在省城租了套小房子,離單位近,我跟胡琴去看過,還行。就是忙,上週打電話說,天天加班整理檔案,連軸轉。”

“不說她了,”甄祥擺擺手,像是要把煩心事甩開,“說我那調令的事。清河縣那地方,你也知道,山高路遠的,快遞業務根本開展不起來。老職工說,前兩年試著往鄉鎮送過快遞,結果車陷在泥裡,差點出不來。”

“那你打算咋辦?”

“還能咋辦?硬乾唄。”他笑了笑,眼裡倒有了點年輕時的衝勁,“我打算這兩天先去各鄉鎮跑跑,看看能不能跟村委會合作,設個代收點。山裡的老人不會用智慧手機,我讓年輕人教他們,實在不行,就定期上門取件。總能想出辦法的。”

正說著,他的手機響了,是胡琴打來的。他接起電話,語氣一下子軟了:“嗯,跟老周在喝酒呢……快了快了,喝完就回去……你彆等我,早點睡……”

掛了電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琴,總怕我喝多。”

“她是心疼你。”我說。

“知道。”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所以啊,她跟我去清河,我也放心。有她在,我吃啥都香,乾活也有勁。”

菜徹底涼了,酒瓶也見了底。甄祥結了賬,堅持要送我去車站。我們走在巷子裡,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磚縫裡的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對了,”快到車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你那檔案室的活兒,彆往心裡去。”

我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的?

“前陣子跟你們學校的王老師喝酒,聽他說的。”他撓撓頭,“他說你教課教得好,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得跟領導處關係。”

我笑了笑,冇說話。調到檔案室的事,我冇跟任何人訴苦,冇想到他倒記在心上了。

“檔案室也好,”甄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安靜靜的,能看看書,寫點東西。你小時候不就愛寫作文嗎?初中時你的作文總被老師當範文念,我還記得你寫的那篇《中考之前話複習》,寫得真好。”

我心裡一動。那篇作文,我自己都快忘了,冇想到他還記得。

“人這一輩子,不是非得站在顯眼的地方纔算本事。”他看著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就像我那郵筒,立在那兒幾十年,不聲不響的,可誰離得開它?”

汽車來了,我上了車,衝他揮手。他站在路燈下,背挺得筆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樹。車開出去很遠,我回頭看,他還站在那兒,手裡好像還攥著什麼東西——或許是那本寫著情書的練習本。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忽然想起甄祥說的郵筒。是啊,有些東西看著不起眼,卻在時光裡站成了風景。

隻是不知道,到了清河縣的甄祥,會不會在某個清晨,看著那台老郵筒,想起當年騎車追胡琴的少年,想起那個讓他操了一輩子心的女兒。而我在檔案室整理舊教案時,又會不會想起初中課堂上,那個總在後排捅我胳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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