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於上空的幽藍巨鼎似有感應,鼎身震顫,嗡鳴之聲低迴綿長。
方纔那股吞力驟然收斂,覆於鼎表的暗沉墨色靈光,也隨之黯淡下去。
可此鼎通靈,豈肯輕易受製。
周遭散落的靈晶應聲亮起細碎流光,隱紋蔓延交織,星絲纏縛,攀附鼎壁欲將這尊巨鼎鎖在原地。
然而下一瞬,巨鼎似被激怒,先是發出三聲震徹天地的轟鳴,每一次震顫都震碎周身數層晶絲。
隨即猛地向下一沉,再攜著破霄之勢悍然沖天。
鼎身幽藍靈光轟然炸開,如星海傾塌、極光漫卷,那纏鎖其上的晶絲崩碎,化作漫天流螢散入焦土。
寂滅之氣自鼎口翻湧而出,與潰散的靈輝在天際交織衝撞,黑白二色絞纏翻湧。
可它並未再對雷修軀骸施以鎮壓,隻是上浮重歸沉寂。
鼎身幽光徹底收了鋒芒,隻餘一圈淡渺如月華的光暈流轉。
懸於高天,默然俯瞰著下方的戰局,自始至終,藏身鼎中的鼎修都未曾顯露身形,隻留這尊巨鼎。
戰場另一側,兩位魂修,早已在那執掌靈晶的修士被控的刹那,捕捉到了戰局的異動。
二人對周遭魂息的變化瞬間察覺,幾乎是同一時間,眼前被控修士的魂息驟然衰弱下去。
魂息,是靈魂自生的清輝,是靈魂外泄的無形韻律,是靈識未顯時的本源脈動。
唯有魂修,可敏銳洞悉這一縷虛無波動。
魂息強盛,則神魂穩固如磐;魂息微弱,則靈神飄搖欲散。
世間一切術法皆有代價,而魂道秘術所付的代價,更是極儘恐怖。
尋常術法耗的是丹田靈氣,耗竭了尚可吐納補回,可魂術耗的,是修士與生俱來的魂本源,傷了便再難修複。
想要將同層次的修士徹底控為己用,每一次施展這般秘術,都是對本源的極致損耗,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
那軀體魂息的衰敗,讓兩位魂修心中篤定,對方已然油儘燈枯,絕無可能再施展這般逆天秘術。
二人對視一眼,當縱聲喚道:
“殘魂已衰,本源儘耗,再無秘術可施!速合我等之力,斬此魂念!”
可這番呼喊,終究是石沉大海。
無論是一旁斜倚著焦黑斷石、雙手抱胸的棍修,還是藏身巨鼎之中、不露蹤跡的鼎修,都對此番呼喊無迴應,依舊各懷顧忌。
他們皆是各自勢力裡萬裡挑一的絕對天才,是從死戰中殺出來的驕子,心性沉穩如深淵。
從不會因旁人三言兩語便輕舉妄動,更不會順著旁人的心意行事,淪為任人驅使的棋子。
更何況這魂道戰局本就步步殺機,所謂的殘魂衰敗,在他們眼中,未必不是對手精心佈下的假象。
那看似微弱的魂息之下,或許正藏著燃儘魂魄的絕殺後手。
他們連魂修口中的字句,都抱著警惕與懷疑,縱然對方當真勘破了些許端倪,他們也絕無可能平白以身犯險,為他人鋪路。
人者,皆為自身機緣與性命籌謀,趨利避害是本能,誰又肯將自身置於險地?
這一幕,看得兩位魂修有些懊惱。
他們以魂道秘法反覆探查,有十足的把握斷定那縷殘魂已是再無餘力施展秘術。
可心底深處,終究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顧慮。
身為魂修,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殘魂燃耗至極致的瀕死之際時,破滅前最後的瘋狂,足以拉著同階修士一同魂飛魄散。
可如今旁人皆冷眼,無一人肯出手相助,他們隻能強行出手。
二人本就是魂道的修者,浸淫魂術如癡如醉,在魂途上的造詣絲毫不下於柳絮語半分。
若非忌憚那殘魂瀕死的同歸於儘之術,又何須放低姿態,寄望於旁人援手?
但即便是全盛時的柳絮語,他們亦不虛,更何況縱有反撲,也難擋二人聯手之力。
一位魂修眸色驟沉,不再留餘地,猛地張口,自喉間吐出一大團漆黑之物。
一脫離魂修唇齒,便在虛空中蠕動舒展,如墨色流雲般翻騰,又似深海幽影般靈動。
隱隱有細碎的嘶吼與痛苦的呻吟從內部傳出,似是殘靈哀鳴,又似是這詭譎的覺醒。
那聲音不似凡俗嘶吼,清冽又淒厲,不通過雙耳,而是直接鑽入修士的魂海。
修為稍弱之人,單是聽這聲響,便會靈魂崩碎。
隨著這聲音愈發清晰,那團墨色活物也愈發狂躁,翻騰的速度陡然加快。
周身浮現的暗黑色魂紋驟然暴漲,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觸鬚,在虛空之中肆意揮舞。
吐出這詭譎活物的魂修,那雙原本被墨色徹底填滿的眼眸,此刻漸漸褪去暗沉,重歸清冽冷寂,唯有唇角噙著孤絕的冷然。
他抬手輕揮,一柄瑩白的骨刃憑空浮現——那是他以自身幼年砍下的骨頭煉製的法器。
冇有猶豫,手腕翻轉,骨刃毫不猶豫地割開了自己的腕脈。
暗紫色的魂血自傷口緩緩滲出,不似凡血那般腥濁,反倒帶著一縷幽異的馨香,每一滴都如打磨過的紫晶,順著指尖垂落。
那縷縷紫血被無形牽引,在虛空中盤熔鑄,最終化作一寸許高的小巧燭身。
燭身通體泛著溫潤又詭譎的紫暈,燭身一成,便無火自燃,淡淡香菸嫋嫋升騰,如絲如縷,纏綿著繞向那團躁動的墨影。
奇異的是,煙氣所過之處,那墨色活物狂亂的嘶吼漸漸低伏,化作細碎的嗚咽。
肆意揮舞的觸鬚緩緩收攏,翻騰不休的墨色濃霧也隨之安定下來。
下一刻,那團凝實的墨影驟然散開,均勻分裂為三縷幽黑霧氣,在燭火魂唸的牽引下,扭曲舒展,竟化作了三道人之形。
輪廓與常人有著天壤之彆,全無人類身軀的勻稱協調,滿是違背常理的詭譎扭曲。
有矮壯渾圓,無頸無頭,身軀便是輪廓,粗肢短足,墨紋覆體,厚重如石。
有高瘦如影,身薄似紙,脖頸纖長,臂垂過踝,身形飄忽,宛若虛魅。
有畸態失衡,半身蜷曲,單肢粗碩,另一臂細弱,身帶尾刺,凶戾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