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錦春瞥了眼手中的修士,將那被擰斷四肢的修士,朝著幽貓族修士所在方向拋去。
夜榮抬手輕揮,青綠色靈力自掌心傾瀉而出,將那修士身軀托住,落至身前地麵。
她俯身,凝起纖細靈息,探入那修士經脈之中,瞬息便已探查清楚。
此修士四肢筋骨寸斷,經脈被震得紊亂不堪,卻不過是被震暈,未曾殞命,是齊錦春刻意留手,卻也手段狠絕。
“夜辭,探魂。”
夜榮直起身,聲音落在每一位幽貓族修士耳中。
周遭修士臉色驟變,青綠色的眸光裡翻湧著複雜神色,或凝重,或不忍,無一好看。
可此刻都沒有出聲製止。
對方已然摸清了幽貓族修士與外來者的部分實力,可他們除了知曉那暗處射箭的,怕是染天院修士的手段。
而對敵人的人數與術法一無所知,陷入了被動的境地。
為求生機,為護族門安危,即便這手段狠厲,也不得不為之。
修士之中,一道身影走出。
其麵色慘白,身形顫抖,顯然對探魂之術心存忌憚,卻依舊朝著地上昏迷的修士走去。
顫抖的指尖撫上那昏迷修士的眉心,隨即俯身,將自己的額頭貼住對方的頭顱。
正要引動探魂秘術前,他抬眼望向夜榮,眸中翻湧著懼意與決絕:
“若是我失去神智,請,殺了我。”
幽貓族眾修士皆別過眼,心頭翻湧著酸澀與沉重,卻沒有出言回應。
搜魂一術,本就是魂道的秘術,無非是魂魄與魂魄的相觸。
以自身魂魄為引,渡入對方魂海之中,去翻閱那些藏在魂脈深處的記憶碎片,去觸碰本源的靈魂痕跡。
此術是以魂為橋,沒有捷徑可走。
施術者需敞開自身魂海,任由兩股魂魄在虛無境地裡相融,去體會對方深刻的過往與隱秘。
而魂道秘術,從無萬全之法,藏著蝕骨的弊端。
被搜魂者,魂魄有缺,記憶被粗暴剝離,魂海支離破碎,即便苟活,也會淪為失去靈智的行屍;
而施術者,更是在賭上自身魂魄。
何以相融?
不過是以己之清魂,撞彼之濁念,兩魂本就殊途,強行交融,便是引魂火灼心,引寒息侵脈。
一旦魂基不穩,便會被外來意念吞噬,迷失本心,從此瘋癲,再無清醒。
而最後一步,纔是探魂之術最為兇險的絕境——如何從交融的魂態中安然脫離,保得自身魂魄無礙。
魂牽一處,便如絲纏萬緒,兩股魂魄早已在虛無境地裡交織纏繞,魂息相融,難分彼此。
高階修士神魂強橫,隻需以一絲靈魂本源,便可快速窺視記憶,隨後直接碾碎對方魂體,便能安然收回自身魂魄。
這也是高階修士能肆意施展搜魂的緣由。
可若是同修為之間的搜魂,卻是截然不同的境地,步步皆是生死考驗……
同修為魂魄相搏,無高下可依,無外力可借,全然是賭上靈魂不損的執念,終於魂斷的豪賭。
幽穀風輕,卷著草木清寒,拂過夜辭顫抖的肩頭,也撩動夜榮鬢邊青發。
垂眸望著身前同族少年,青碧色的眸心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將滿心酸澀與鈍痛盡數壓在心底。
身為少族長,便註定要站在風口浪尖,護一家安穩。
亂世險境從無兩全之策,若犧牲不可避免,若生死必須抉擇,那這份沉重的生死承諾,便該由她一力應下;
但凡狠戾絕情之事,但凡錐心刺骨之責,也該由她親手執行。
她不能讓族人左右為難,不能讓道義困鎖同族,更不能因婦者之仁,將整個幽貓族推入劫難。
縱是千夫所指,縱是終生抱憾,這柄染血的利刃,也隻能由少族長緊握,這份蝕骨的罪責,也隻能由她獨自背負。
唇瓣微啟,裹著風裏清寒,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我會的。”
夜辭望著她眼中的沉定,最後一絲懼意散去,隻剩赴死的坦然。
他眸色瞬間變得漆黑,不被窺見的靈魂之力徑直探入魂海之中。
被強橫靈力震暈的修士,魂海遭此侵入,瞬間從昏沉中驚醒,雙目佈滿猩紅血絲,喉間迸發出淒厲的嘶吼。
殘破身軀在地麵上瘋狂扭動掙紮,可四肢斷斷裂,靈脈盡皆紊亂,縱是魂海痛不欲生,也隻剩徒勞的抽搐。
淒厲嘶吼瞬間劃破幽穀清寂,靜仉晨漠然立在一側,掌心微光一閃,一瓶酒壺浮現,輕挑拔去壺塞,仰頭飲下。
清冽酒液順著喉間滑落,隻餘下刺骨的寒涼湧入。
他垂著眼簾,長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隻是獨飲,將自己隔絕在這場博弈之外。
驟然間,夜辭腳下地麵泛起淡青微光,眾多的字跡顯現,筆鋒顫巍卻力道沉凝,赫然是他以身靈力強行鐫刻。
此刻他根本無法開口言語,唯有以靈識為念,以靈力為筆,將探得的隱秘盡數刻於塵土之上。
可這般一心二用,無疑是雪上加霜,徹底斷了自身退路。
而他從踏出的一刻,便早已接受了結局,沒有求生的貪戀。
那原本嘶吼扭動的修士,竟止住了一切掙紮,再無動靜,唯有雙目依舊猩紅,失去了所有魂息。
與此同時,夜辭腳下靈力愈發黯淡,刻字的速度也慢下來,文字開始顫抖。
直至地麵再無新的字跡浮現,夜辭脖頸微垂,身子朝著一側倒去。
他終究是沒能逃過迷失本心的結果,而夜榮,終究要踐行那份承諾。
未見她抬手喚出法器,一道寒芒破空而過,利刃已然徑直穿過夜辭頭顱。
殷紅鮮血驟然濺開,猩紅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溫熱的血珠順著指尖滑落。
她麵色陰沉,眉眼間唯有沉鬱。
周圍的幽貓族修士見此一幕,皆是低聲哀嘆,但也僅此而已,並無多餘的悲泣。
此番爭奪道凝晶,每位早已在臨行前便將生死度外。
靜仉晨垂眸將最後一口烈酒嚥下,空酒壺在掌心化作飛灰。
齊錦春靜立一旁,藍發輕拂過肩頭,始終冷眼旁觀這一切。